第三章
于是,明子在黑暗中开始了他的回忆,开始回忆他从老家的门口出发后,一路
上都经过了哪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第一天,先是一大早搭乘一
辆手扶拖拉机到了东湖镇,下午从东湖镇坐班车到了县城,在县城一家私人开的小
旅店里住了一夜。这也是明子第一次住旅店睡床铺,他睡得很舒服,没有做什么梦,
也许做了,天亮就又忘了。第二天,第一次坐火车的明子坐上火车到了一个叫甘塘
的地方。因为是在黑天里,他看不清甘塘有多大,从稀稠不定的灯光判断,大概有
东湖镇那么大吧。甘塘火车站那个又脏又破的小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明子和大爹在
一个靠窗的墙角里蹲了半夜,闻够了大人的汗臭屁臭和小孩子的尿臊味儿。第三天,
坐一辆车厢上蒙着帆布棚,车厢里焊着几排铁椅子的卡车,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沙漠
公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天,天快黑时到了一个叫和屯池的盐湖小镇。下车后大爹
带着明子走进路边一家小饭馆,一人吃了一大碗羊肉揪面。羊肉揪面很香的,碗里
漂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明子没有吃饱,再吃一碗不成问题,看大爹一脸的严肃,
明子只好忍了,不好意思说自己还饿着。从小饭馆里出来,这次没有车可以坐了,
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他们是向西徒步行走的。太阳正从一道沙梁上缓缓地沉落,
半天云霞,一地余晖,映得盐湖的水面和旁边的盐堆流金淌银,空气中飘浮着一股
浓烈的咸味儿,明子一时不能适应,还因此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惹得大爹忍不住
地笑了一声。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们走出了盐湖小镇,风也大了起来。大爹
不说话,只顾在前面带路,一会儿越上沙梁。一会儿沉人低谷,始终和明子保持着
几步远的距离。清凌凌的寒风伴随着他们,掠过柴梢子时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在
黑夜里听上去凄迷而苍凉。稀薄的星光下,只能看得见一些或高或矮的柴棵,它们
像身披黑衣的古怪的幽灵,蜷伏在明子经过的路途上,让一个少小离家的少年心里
更加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明子紧跟在大爹身后,走得头重脚轻的,走得磕磕绊绊的,
走得冷一阵热一阵的。就这样,大爹带着明子又黑灯瞎火地走了整整一夜。第四天
天亮的时候,明子就走进与老家完全不同的一道风景里了:天大地大的旷野上,竟
然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片田,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屋、一个大得吓人的柴垛、一根
竖着木头卧杆儿的深井、一个说方不方说圆不圆的羊圈,当然还要有一群羊。后来,
明子就见到了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妈。大妈已经烧热了屋子,烧好了一壶茶水,
像是早就等着他们了。进门时,一屋子的热气簇拥着浑身冰凉的明子,明子就慢慢
地暖了。而那个端坐在炕上的大妈呢,却是一脸的淡漠,笑都没有笑一下。明子站
在屋里进退两难的样子,就困惑地看着大爹。大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到家了。
这个家离得远啊,弯弯绕绕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地走了三天三夜,用老家的俗话
说是,粗脖子走成了细脖子,胖骡子走成了瘦驴。明子经过几番回忆,从粗疏到细
致,还是梳理出了一条回家的路。这条回家的路,在明子的脑海里终于变得明确了,
接下来就是付诸行动,脚踏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子是在第十天的下午开始行动的。明子的自我感觉不错,认为对这次回家的
行动安排得很周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甚至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一夜未
眠的明子怀揣着兴奋中又有些忐忑的心情,迎来了他到这里的第十个白天。奇怪的
是,明子从被窝里爬起来不久却又有了睡意,坐在暖烘烘的屋里犯开了迷糊。炉子
里的火在整个白天是不会熄灭的,快要燃尽了再续上几根柴,温暖便源源不断地持
续着扩散着。炉子上坐着一只硕大的铜茶壶,壶嘴儿时不时地喷出一股热气,热气
又时不时地顶得壶盖儿啪啦啪啦响,屋里弥漫着砖茶特殊的清香。明子盯着茶壶看
了半晌听了半晌,眼前就有些模糊,不用他眨巴眼睛,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就已经
打起架来了。那喷着热气的壶嘴儿闲言碎语地诉说着什么,那被热气顶起的壶盖儿
像是有节奏地配合着壶嘴儿,有如老家逢年过节时请的那种只有一女一男两个演员
的坐唱,具有催眠的效果。明子听过几次这样的坐唱,往往是听到后来就犯模糊,
一犯迷糊就睡着了。还是那样的,早晨吃喝罢了,大爹一如既往地赶着羊群去了草
滩上,大妈头上捂一块花格子围巾只两个眼睛露在外面,出屋拾掇羊圈去了。说是
圈里的羊粪又满了,该清扫一遍了。明子也要去,大妈说,天冷,你就在屋里吧,
给炉子续上柴就行了。大妈还说,不要让茶壶里的水熬干了,水在缸里。明子坚持
了一下,大妈的话和大爹的话如出一辙:着的啥急?往后有你拾掇羊圈的日子。大
爹和大妈一走,屋里顿时空荡荡的,明子的瞌睡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且还很浓
烈,带着很大的强迫性。这瞌睡来得真是及时,像是有着某种天意,明子想,我该
睡上一觉了,再不睡就麻烦了,就要睡在路上了。明子给炉子里多续了一些柴,差
不多塞满了炉子。火被一炉瓷瓷实实的柴暂时压抑着,反倒燃得比先前缓慢了许多。
明子还给茶壶续满了水,先前喷着热气的壶嘴儿和壶盖儿也都安静下来了。做
完这两样事情后,明子上炕倒头就睡,鞋都没脱。这一觉睡得很实很沉,躺倒是个
啥样子,醒来还是个啥样子,等到睁开眼已经过了中午,阳光从窗口斜斜地投射进
来,光线里干干净净的。大妈是什么时候拾掇完羊圈进的屋,明子一点儿都不知道,
大妈没有叫醒明子。大妈不声不响地做好了饭,饭比前几天的哪一顿都简单,一滴
油花儿都没有。哪怕是一张白面饼子呢?也比这清汤寡水好得多。明子一口气喝了
两碗,吸溜吸溜,喝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大妈说,羊羔生下来要奶肚子换成草
肚子,才能长成大羊。人也一样,到哪里就要服哪里的水土。大妈还说,这饭叫沙
米糊汤,这沙米糊汤我吃了20年,越吃越香。大妈这样一说,明子就再也不想喝了,
悄无声息地放下了饭碗,觉得大妈不怀好意。这沙米显然是一种草籽儿,喝进嘴里
无滋无味,确实有点像沙子。我是羊吗?我要换成草肚子吗?如果说明子对自己的
不辞而别还有那么一点顾虑,大妈的这顿沙米糊汤和这几句话却坚定了他离开这里
的决心。明子说,我不想在屋里坐着了,我要出去干活。大妈说,羊群快回来了,
羊圈也拾掇干净了。明子说,我要去拾柴。大妈说,拾的啥柴?你没看见屋前的那
个柴垛吗?够烧了。明子说,明年呢?大妈说,明年也够烧了。明子说,还有后年
呢?明子就差一点说出还有一辈子的话了。大妈一下子被噎住了,很惊讶地看着明
子,眼里的神色却又是怪怪的。明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就很固执地下了
炕,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去。大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拿上一根毛绳,不然你拿啥捆柴
背柴呢?
明子腰上缠着一根足有四米长的毛绳,挺胸昂头地去向草滩。有一点是必须强
调的,明子是向东而去的,这正是他10天前从老家走来的方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走在路上的明子一身轻松,最初的感觉是自己在飞,或者有一匹腾云驾雾的快马驮
着他。是的,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在的明子终于变成了一只脱离笼子的鸟,
向老家的方向欢快地飞翔,那里才有他温暖的窝,才有他栖息的大树。明子一路行
走,对擦身而过的或高或矮的柴棵视而不见,连弯一下腰都不愿意,那缠在腰上的
毛绳形同虚设,绳梢子拖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明子不回头看一眼,不是不想而是
不敢,他害怕这一回头会动摇自己的决心。如果大妈这阵子站在屋檐下,这一回头
或许就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这个想法又给了明子一个新的启发,不能走得太
急太快,应该时不时地停下自己的脚步,弯下腰去装出拾柴的样子。明子于是走一
走停一停,停一停再走一走,手里也像模像样地有了几根柴。冬天黑得早,冬天的
日子夜长昼短,黑夜在明子时走时停的脚步声中尾随而来。天说黑便黑了,像一道
厚重的帷幕从西边垂落下来,缺少往日的那种过渡,省略了黄昏。和明子10天前徒
步走向这里一样,草滩在天黑的时候格外地冷起来了,并且起了风,风从柴梢子上
掠过时照例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在黑夜的掩护下,明子加快了行走的速度。明子
想,照这样走下去,即使走得再艰难,天亮前也能走到那个叫和屯池的盐湖小镇。
然后呢?没有然后,明子那小小的胸腔里涨满了对老家的思念,行走得没有任
何禁忌,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渴望里,单纯得不计后果,甚至忽略了许多致命的细
节。
明子不仅没有任何禁忌,同时也没有任何常识、没有任何经验地走进深刻的黑
暗里去了。其实。一切都在忽高忽低的风声里,在静悄悄的越来越强烈的寒冷中发
生了逆转,只是明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罢了。黑色的世界成了一个黑色的空心球体,
行走其中的明子的视觉被欺骗了。在这样一个黑色的世界里,天地一片混沌,明子
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明子并没有走出去多远,他迷路了,以
土屋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身不由己地绕开了圈子。在寒冷和饥饿的驱使和鞭赶下,明
子又向着土屋一圈一圈地接近,就像是鬼使神差。后来,在无边的黑暗里,明子无
奈地走向那一抹昏黄的灯光。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明子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屋。炉子里的柴燃得正旺,火呼隆
隆地吼叫着,把那根直通屋顶的白铁皮烟筒都烧红了。热量聚得太多了,堵在屋里
一时半会儿释放不出去,见有人开门走进来,就结结实实地拥过去,扑了明子一头
一脸,还直往他的衣服里钻。明子有些躲闪不及,身子往后仰了仰才站稳。明子这
才发现自己的腰里空荡荡的,那根足有四米长的毛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丢失在草滩
上了。明子的手里也没有一根柴,他是空甩着两只手进屋的。明子望着端坐在炕上
的大妈,又羞又愧,说不出一句话。大妈呢,也还是那样的,那张好看的脸在煤油
灯昏黄的光影里微微地仰着,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有一脸的平静。过了一阵,大爹
也进了屋,和明子一样裹着一身寒气。
大爹一边跺脚,一边笑呵呵地说,羊丢了,我出去找了一回。
大妈说,找着了吗?
大爹说,还好。
大妈说,咋?
大爹说,自己回来了。
明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大妈这时也笑了,说,都大脚盘腕地坐到炕上去,我给你们上肉。
大爹杀了一只肥肥壮壮的绵羯羊,屋里地上摊着一张硕大的羊皮,羊皮上堆着
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花绿绿的羊杂碎,心肝肺肠子肚子什么的,还有半盆鲜艳的已
经凝结得像豆腐一样的羊血。炉子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也没有盖锅盖,锅里咕嘟
咕嘟地翻滚着白亮亮油汪汪的水泡。猪前羊后,意思是说猪和羊这两个不同的部位
肉厚膘肥。在大爹出门找了半夜“羊”时,大妈却将那只绵羯羊的后半截卸下来丢
进了铁锅里,上面的肉和油一丝儿都没往下剔,直接煮成了大块大块的手抓肉。那
馋人的肉香这阵子正鼓涌而出,灌满了屋子,挥手在空气中抓一把都能捋出油来。
明子不说一句话,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大妈和大爹,默默地装了一肚子香喷喷的
鲜嫩无比的羊肉。吃完羊肉,又喝了一大碗用羊肉汤熬得稠糊糊的黄米粥,就都早
早地睡了。夜里,明子躺在暖暖的被窝里,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妈说:娃,明年春天,
跟我回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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