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乡政府,小娄才知道老郑喝醉了。张干事正拧干毛巾给老郑擦身上的污秽,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老郑喝得一塌糊涂,吐得地上都是。谁也不知道
老郑下午去哪儿了,喝了那么多。张干事就对小娄抱怨,你才来,我都要被他折腾
死了,他说要吃烤麻雀,这么晚了我去哪儿找麻雀。
老郑咕噜着说,你去找郑时通去……郑时通那有的……
小娄就说,你先睡吧,我待会儿让郑时通给你打去。
老郑就不耐烦了,小娄呀……想不到你……你也这样骗我……你难道也不晓得
郑时通已经……死了?
小娄用毛巾覆住老郑的额头说,你先睡,明天我就给你打去!
老郑翻了个身,差点从板凳上掉下来,小娄向张干事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便一
起把老郑架住放到宿舍的床上。老郑呼噜着躺在床上,折腾会儿就睡着了。
张干事走到院里,吸了口烟说,郑时通他妈的是不是把阴魂附在老郑身上了!
我看老郑这两天就是不对劲!
小娄说,A 呢?
张干事朝房间指了下,还捆在那儿呢。他媳妇傍晚来了,两人在房间里哭了个
底朝天,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哭得他娘的好像A 要上刑场似的。
小娄就说,你先回吧,我去看看。
张干事就说,那家伙今天被老郑折磨得够戗。
小娄推开房门,大吃了一惊。A 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绳索,他用绳索悬在梁上
打了一个死结,站在板凳上脖子正在往里面套。小娄“呀”了一声疾步走上去一把
抱住他的双脚,凶道,你他妈的寻死也不要在这儿死呀!
A 双脚一软,满脸泪痕,沮丧地说,娄干事你救我做甚,我还有什么脸皮活在
世界上呀!
张干事正推着单车刚走到院子门口,感觉不对劲,也跑来了。就说,你他娘的
死在这里,要我们乡政府以后怎么见人啊,说是我们把你逼死的?!
A 蹲在地上,双手掩住面哼哼地哭了起来,声音就像木匠在刨木花。过了半晌,
谁也不说话,张干事靠着门抽闷烟,小娄也要了一支,两个人皱着眉,心里堵得慌。
A 这时把手放了下来,小娄才发觉他的右眼肿了起来,红红的像个大桃子。张
干事就骂,狗娘养的!小娄不知他在骂A 还是骂老郑。
老郑正在东厢的单身宿舍里睡了,要是A 真的吊死在这里,不知老郑会咋个想?
小娄看到桌子上摆的那只大海碗正用一块大毛巾罩着,不用猜,这就是他媳妇
带来的晚饭。但是饭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A 连毛巾都没有揭开。
小娄想不通A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动了死的念头。张干事抽完两支烟,有
些焦躁,就对A 说,你先吃饭,有我和娄干事在这里,老郑他不敢对你怎样的!
A 心事重重地枯坐在那里,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哭嗝。
张干事走后,小娄就对A 说,你这是怎么了?
A 依旧坐在地上,小娄给他倒了一杯水,又过了半晌,A 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说娄干事我真后悔呀……
小娄就说,你慢慢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A 就说,他娘的我上了郑时通这狗娘养的当了!当初他和我打猎时说,他那方
面不行了,要我去帮帮他老婆,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哪知道那狗日的是来真的!
……他说他已经厌倦了和他老婆困觉了,要我去帮他。我哪知道这是那狗日的
耍我,他行得很,撞鬼了突然就不想做了。
……这狗娘养的从此就让我去替他父母干活,什么农活都是我包揽了,还有他
丈母娘家的,他抱着杆破枪整天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他儿子开家长会,这狗娘
养的也让我去冒充参加!这狗娘养的什么负担都没有了!
……他又不许我对任何人说,他常常用那杆破枪抵住我的脑壳,我几乎每晚都
要做噩梦,生怕这狗娘养的没准儿哪天不开心了一枪把我崩掉!娄干事你不知道,
这狗娘养的真是神经不对劲了,天底下哪有人把自己婆娘送给别人睡的?
……那天早上,我本来是不去猫耳朵打猎的,我早就预料到了不妙,那么早去
那个鬼地方脑子肯定出问题了!我他妈的怎么就信他说的那里有什么野猪呢!这狗
娘养的走着走着就在我背后嘿嘿地发着冷笑,我就马上转过身来,发现黑洞洞的猎
枪管已经抵住我的后脑勺了,我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就求他别这样,当时天还没
有完全亮,要是真的被他打死了,那不是白打死?那么早肯定没人看得见的。这狗
娘养的一句话都不肯听我的,他说,你他娘的偷我老婆!你当了我儿子的爹!
我就说,那不是你要我做的吗?
这狗娘养的就说,我让你偷你就当真去偷啊!我就说说嘛!我当时还真被这句
话噎住了,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发誓他老婆是杨贵妃我也不碰了。
这狗娘养的过了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说,他娘的放你算了,打死你就上你他娘的
当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娄干事,说实话,这话我现在还未明白过来,他上我什么
当呀?但是这狗娘养的硬是说不上我的当,他把枪从我后脑勺上放了下来,说杀你
就没意思了,就中你圈套了!我转过头去,这狗娘养的竟然一脸得意的表情。娄干
事你想想我设老么子圈套呀?!
小娄就说,你继续说。
A 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真的感觉这人是撞鬼了,要不是撞鬼怎么会像这样子
的!他放下枪,我心里还是惊魂未定的,我就说要他走我前面,这狗娘养的一脸得
意的,他说我走你前面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你要是把我怎么着了,你就中我圈套
了你信不信?我说我能把你怎么着呀!我到现在他妈的都不敢割鸡脖子!
我们这时就看到那只不知道名字的大鸟了,他娘的那只鸟真是见鬼了,我们俩
都明明看见它落在稻草垛上了的,落下来时足有簸箕那么大,黑黑的,还发出几声
怪叫,枪响后它就落在那上面了的。可是等我们跑过去看时,却连根毛都没有捡到,
他娘的真是见鬼了!肯定是鬼变的,猫耳朵这边经常出这样的鬼!郑时通就说,它
肯定飞到上面的小路上的茶山去了,他说他看到了。可我明明看到它是落在稻草垛
上的,这狗娘养的硬是不信,说他看到它落到上面的茶山去了。茶山上埋的都是些
十七八和二十几的人,我有些怕,就说待会儿等天再亮些再上去,这狗娘养的硬是
说要上去,说鸟就在小路上的第一个茶圈上。
他是走在我前面的,左手提着枪,刚才的枪是他开的,之后又装上了火药,我
看到他有些踉跄地爬上了小路。我在他背后,还未爬上小路,就听见了枪声,等我
爬上去时,看见他靠在土壁上,一动也没动,叫他也不吭声,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向前一看,他半个下巴都没了。枪托顶在地上,枪管刚好抵住了他的下巴,枪口还
在冒烟……枪声很响,我看到那只黑色的大鸟还真像他说的落在茶山上,并没有死
去,扑打着翅膀起伏不定地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小娄就说,你听到枪声的时候是在田埂上还是站在小路上了?
A 就说,我当时并没有爬上来……
小娄皱了皱眉说,当真?
A 的眼光有些游离地望了眼小娄说,怎么了?
小娄就说,我看到土壁上离郑时通死的不足两尺的地方又有一个枪眼。
A 顿时脸就些有发青,嘴角在不停地嚅动着,说,娄干事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呢?
小娄就说,我看花了眼,老郑总不会也看花眼吧?!
A 脸全绿了,愣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做声。小娄静静地盯着他,看到A 就像一个
巨大的雪球一样在阳光下慢慢缩小融化掉。
小娄于是站起来,他对A 说,你仔细想想吧,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叫我,
绳索在那里,想死在这里也无妨!
小娄把门锁了,去厨房找东西吃。
他看到老郑的单身宿舍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昏暗的灯光隔着玻璃显得
格外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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