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刚想喊一声“报告”,忽然又意识到已经不在农场里了,不需要再喊了。
叔叔和婶婶看到猛然出现在门口的商智永时,都被吓了一跳,婶婶的脸上快速
地升起一片急躁紧张的浮云;叔叔的嘴张得老大,好一阵才缩小,变得正常。
看到他身上的穿戴,他们怀疑他是逃跑回来的,他们马上想到有可能被连累。
“按道理不应该这么快呀!”叔叔说,“我算计着至少还应该有几年。”
听到叔叔这样说,商智永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二十年都过去了,叔叔还觉得他
回来得有些快。也许所有不在其中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你并没有如数坐够,
不是得到了什么好处,就一定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问题。二十年?怎么。已经过去
二十年了?真没觉得啊,感觉也就是两三年的样子啊。
于是,商智永向他们解释,说到了一些规定和制度,说到了劳动表现,说到了
减刑。又拿出释放证给他们看了。
叔叔咝咝地吸了几口凉气,对婶婶说:“没想到监狱里还有这种事,像买东西
一样,也能把价钱讲下来。”回过头问商智永:“你讲了多少?给你打几折?”
“不是这么回事,”商智永向他们解释说,“也不存在打折,这不是商业。我
不是用嘴讲下来的,是靠劳动换来的。”
解释好像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叔叔并没有用心听,仅仅是不在意地匆匆扫了他
一眼。释放证从叔叔的手里传到婶婶的手里,不久又从婶婶的手里回到叔叔的手里。
叔叔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拿着释放证,在认真地看,苦苦地思索着。
他不时地中断审看和思索,抬起头看看站在他面前的商智永,然后又去看手里的那
张释放证。
“回家说吧,”叔叔终于说道,“别让人看见。”
说着,带头往屋里走。婶婶推了商智永一下,让他走在中间,她自己则自动地
担当起断后的责任。
“叔叔,我是光明正大地回来的,”商智永在叔叔的身后说道,“我现在不怕
被人看见了,谁看见也不要紧。”
叔叔没有应声。看时,人早已进了里屋,里屋门上的一道蓝底白花的帘子正在
无声地飘动着,家的气息朝商智永迎面扑来。
叔叔老得厉害了,腰已经不大能伸直,嘴里剩下寥寥的几颗牙,稀世珍宝似的
偶尔露出来一下。倒是婶婶看上去依然健壮、结实,似乎比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女人
还要有力。她的一条手臂上戴着一只镯子,那只镯子有些紧,套在哪里就是哪里,
不能在手臂上来回滑动。
从院子里往屋里走的时候,商智永注意到东边的院墙下顺躺着一堆木头,有横
梁、柱子和椽子,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家里的那几间房子,真不知道它们
是在哪一年坍塌了的。整个村子里,也只有叔叔最有义务最有资格把那些塌下来的
还有点用处的东西收罗回来。
街门突然被人用力拍响,用的是一种铁器。叔叔惊得脸色大变,婶婶瞪了他一
眼,他立即慌慌地跑出去了。婶婶站在里屋与堂屋之间的门口,用一只手撩起那道
蓝底白花的帘子,她一会儿偏过头去朝外面探望一下,一会儿又回过头看着屋里的
商智永。
商智永听到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说:“家里来了客人?”
“没有没有!”叔叔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慌乱地刨土,极力地掩盖和埋藏,又像
是被突然捕获。来人质问他为啥半天不开门,他说自己没有听见,叔叔好像有什么
要命的东西攥在那个人的手里,十分的慌乱而又十分的低声下气,好像早已不再指
望来人能把那个杀手锏一样的东西丢弃,更不指望能还给他。
来人说:“大白天插着门,肯定没有好事。”
叔叔赔着笑,笑声稀软,对来人的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断然否定。
来人说:“我来是告诉你,你还得去一趟水磨。”
“怎么?有麻烦?”
来人哼了一声。
“这个蔡金花,不是说好了吗……我饶不了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会儿天快黑了,明天一早我就去。”
院子里没有声音了。叔叔跟在那个人的后面。送到门外后,重新把街门插好。
婶婶放下帘子,到了外屋,商智永听到他们在说话。
二十年前的这间屋子里曾经都摆放着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呢,商智永想不起来了。
包括叔叔和婶婶在内,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包括院子里跑着的鸡,也完全都是新
生的一代,最近一两年才出生的。
像在监舍里的时候一样,他规规矩矩地靠墙站着,挺胸、抬头、两腿并拢、目
光直视着前方。他的正前方是一堵墙,靠墙摆着一排柜子。就是在那排已显出陈旧
和疲惫气息的柜子上,他看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前面镶嵌着一块方形的幽暗
的玻璃……那个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里叫了一声。
没错,是电视!就是一台电视机!
在农场里,他远远地看见过,只是从未走近过,更从未伸出手去在那上面摸一
下,干部们差不多每天都能看,而他们却是几个月才能轮到一次,那也是后来这几
年的事了,前十几年是没有见过的。所看的内容也都是经过严格把关,精心挑选出
来的。
没想到叔叔的家里也有了电视,想来他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街门虽然不太整
齐,可是屋里却有电视,叔叔的穿戴虽然明显偏旧,可电视里面的人都穿得很好,
那也不能说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吧?二十多年前,举国上下,所有的人都灰雾雾的,
不能说都穿得像讨饭的一样吧,可也已经快差不多了,稍微再多一些补丁和毛茬儿,
就都像了。
婶婶是个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他这回回来身上有些积蓄。商智永也没想过要
向他们隐瞒,他告诉她说,有,有三千多块呢。十八年的时光。六千四百八十天的
劳动报酬。临回来前,他用细密的针脚缝在一个贴身的口袋里。一路上,坐火车,
乘汽车,他的一只手常常会不知不觉地捂在那个此前从来没有过的让他深感不安的
地方,像是在宣誓!脸上的神情除了深不见底的对于外面世界的惶惑和肃穆,剩下
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紧张,寒气一样,从脚底一路升上来,一直蹿至头顶。在一辆浑
身蒙满黄尘的开往故乡的长途汽车上,他梦见自己是刑期未满逃回来的,半路上又
被重新捉了回去。沿途的黄黄的柳树成为最容易让人伤心难过的景色。不久,又梦
见身上的那些钱全都要离他而去,都表示不再跟他了。他说:“我带你们回家,回
我的故乡……”一下没留住,眼看着它们就乱哄哄地蹿出去了,然后就纷纷扬扬地
散落着逃走了,像是一群鱼回到了大海里,像是飘荡着的树叶回到了森林里。他从
座位上惊醒,吃惊地看着车窗外烈日下的平原和越来越近的熟悉的山地。
叔叔一早就去了水磨。
家里只剩下婶婶和商智永两个人。从婶婶的嘴里得知,他们的几个孩子都早已
分出去另过了,最小的一个在附近的镇上。商智永想不起她叫什么,只记得是个女
孩儿,二十年前他走时,她好係才刚刚学会走路。印象里像一个摇摇晃晃的蘑菇。
回来的路上,商智永看到了许多到处散落着的蒙古包,有的坐落在河边、有的
在山上,甚至就在悬崖边上,还有的就在草地上,大白蘑菇一样。商智永一路上吃
惊地看着,又以同样吃惊的心情不住地想着,他不明白家乡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蒙古包呢?怪就怪在这里并不是草原,尽管离真正的草原并不
算很远,坐车到那里也就是三五个小时的路程,可并不等于就是一回事。那样的一
种草原上才有的标志性的东西出现在这一带,真是太让人觉得奇怪了。那是要做什
么呢?里面住的是蒙古人吗?为什么在那些白色的包座的附近又看不到成群的牛羊
和哪怕是一匹骏马?
迷惑的心情如同多年的陈旧性的溃疡一样使商智永的胃里突然之间变得又辣又
烧,他腾出一只手朝那个热辣辣的地方按了一下,感觉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似乎
已碎裂成许多蚕豆大小的小碎块儿,正需要他用手去收拢、修补,重新捏合成一个
相对完整的与原样相比不至于太离谱儿的东西。关于那些来历不明的蒙古包,他很
想问一问周围的人,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哪一年,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的?但是,他
很快就发现,整个车上,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哪一个人的脸是冲着车窗外面的,远
近各处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白包包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绝大多数的人都在打
瞌睡,有的把也许平时扬得很高的头深深地低下去,认罪一样、悔过一样,把睡着
了的脸贴在腿上;有的坐着的姿势倒是没变,只是眼睛一直闭着,上半个身体随着
汽车的颠簸而前后摇晃着,一副人事不省、深度昏迷的样子;还有的一排座位上三
个人,睡成一道斜坡,一个靠着一个,最里面的那个人靠着窗户,只能把自己的一
张既清醒又迷糊的脸歪到玻璃下面。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整个车上,只有商智永和前面的司机是醒着的。
直到那辆睡意朦胧的车把他放在路边,又昏昏沉沉地开走,也没弄清那些野蘑
菇一样的蒙古包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它们出现的原因和意义。
一回来后,他就把它们全忘了。
二十多年,耳朵里得不到这边的一丁点儿消息,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细小的东
西,都会引起他的兴趣和注意,他感觉自己像一捆吸水性很强的布,所有反映到他
眼里和耳朵里的东西都能够被他如数地吸纳;吸纳得多了,一些不太重要不太强烈
的浅淡的东西就会被暂时地遮挡起来,被一层一层地往后挤去,就以为那些被遮起
来的被挤到后面去的都不存在了,永远不再见了;却不知它们并没有走远,更没有
消失,而是都在记忆的暗影地带里蛰伏着,都在等待一线亮光似的时机;一旦时机
到来,它们就会被重新照亮,慢腾腾地或者灵巧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或者一溜小
跑地向你走来。
现在,那些曾暂时被他抛到脑后去的野蘑菇一样的蒙古包就正在穿过记忆的原
野,朝商智永走来……雪白的穹顶、穹顶上闪亮的避雷针,带有花饰和小窗户的包
壁、门前的旗杆、旗杆上的绣有飞龙和骏马的图画,都无一不让他这个刚刚摆脱旅
途踏上故土的人感到震惊和迷惑……而重新照亮、唤醒它们的正是眼前这位二十多
年来没怎么见老,看上去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精明的婶婶。
一开始他们在屋里,后来两个人都来到了窗前的葫芦架下,浓荫染遍的葫芦架
下,甜菜、扁豆和南瓜纷纷向上蹿着、爬着,有的已越过了房檐。用细弱的看上去
绝难成功的手顽强地向上攀登着。在葫芦架的阴凉以外,是一畦需要阳光照射的箭
一样的黄花。
坐在有湿气流泻的绿荫下,商智永有一阵恍惚觉得正置身于一片没有声音的树
林子里,他正在里面捡柴火。哨兵的黑洞洞的枪口有的朝天,有的朝着树林中的某
一个弯下去的黑熊般的身体……而坐在他对面的婶婶又让他不时地从那片光线幽暗
的树林子里走出来,穿过驳杂的记忆,艰难而又快捷地回到眼前这个再用不了多久
就会硕果累累的葫芦架下。
二十多年没回来过,一定把这里的一切都想死了吧?那还用说吗,金窝银窝,
不如自己的狗窝。狗窝如今虽然没有了,可还有别的东西在。婶婶知道商智永现在
的心情,知道他一定很想到处走走,看看。但是,婶婶说,有的地方能去,也能看,
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而有些地方却是万万不能去的。
这还能叫做故乡吗?什么样的地方不能去呢?
真不知道那种像命运一样神秘的通道是怎么修建起来的?说着说着,这就说到
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野蘑菇一样的蒙古包。
“尤其是那些蒙古包。”婶婶说。
本来商智永已经把它们忘了,因为它们不管如何奇怪、神秘,实际却离他很远,
与他目前的处境更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婶婶的一句话唤醒了他,长途汽车上车窗
外曾经闪现过的那些谜一样的图景瞬间又在他的本已黑暗安静下来的记忆的原野上
逐一地浮现了出来,清晰、雪白、浑圆、神秘……是婶婶提起了它们,不无善意地
照亮了它们。——原来它们并没有走远,更没有消失,一直都安静而沉稳地蛰伏在
那里,只是他自己一时看不见了,忘记了。
事实或者说答案是自己走来的,并不是商智永辛苦得来的,也不是他软磨硬泡
地打闹来的。他就此正好向婶婶询问那些蒙古包的来历,住在那里面的是些什么人,
在里面做些什么。
“就是做那种事的。”婶婶说。
“做哪种事?”
“就是那种事。”
浓密的绿荫使他这个时候看上去尤其显得面有菜色(其实不能怪那些绿荫。无
论在哪里他都是这样的,站在光线充足、没有绿荫的地方会更明显)。他不解地看
着婶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种事”是哪种事呢,是什么事呢?
他有些呆傻地看着婶婶,为自己没有听懂她的话而觉得难堪。
“你是真不明白?”看见他那副样子,婶婶不由得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连这
也听不懂?他们没把你的脑子打坏吧?要是你的脑子真的不顶用了,你就完了,出
来也没用了,自由也没用了,手里拿上十张释放证也没用了。”
“婶婶,我的脑子还好好儿的。我就是不明白你说的那种事到底是哪种事?”
“唉,就是那种事嘛……男人和女人的事……!日社会把那种地方叫作窑子。”
“你是说那些蒙古包里……”
“看你,嘴张得那么大!对,我说的就是那意思。咱们这里又不是草原,又没
有蒙古人,你想想看,平白无故地八竿子打不着地把那玩意儿扎在那里有啥用?名
义上是旅游景点,实际就是做那种事的。”
“旅……游?”
“连旅游也不知道?就是到处走。到处吃饭,住店,到处照相,那就叫做旅游。
可能除了你们在里面不能动,全国的人都在到处走,到处照相。胡富林家的那个坑
坑洼洼的石碾子,不知让多少人照过相,不知和多少人合过影。胡富林不干别的了,
每天给客人们表演推磨,有的客人来了兴趣,也要上去推几下。他爹死得早,梦也
梦不到他的那个破碾子会变成那样,成了他们家的摇钱树,现在每天都有人看着。”
“他们在蒙古包里做那种事情,就没有人管吗?”
“她们只是挣钱,又不反党反社会主义,不严重。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
挣钱,更何况那还是双方自愿的事。”
“我记得,从解放以后,一直到我走的那时候,都从来没有过那种事。”
“没有就不会再有吗,人是活的。有那种聪明人,能想出各种办法。你还不知
道吧,现在遍地都是,繁华的大地方有,咱们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更有。”
“婶婶啊,我没想到世道竟成了这样!”(他想。退回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这些人至少也得被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现在却都平安无事)
“这算啥!慢慢你就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那些蒙古包里铺着毛茸茸的地
毯,厚厚的垫子,还有梳妆台;水管子也通到了里面,每一个包里至少有一个水龙
头,能洗。”
“出了这样的事,竟然没有人管……”
“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过问,一些部门的人也断不了来,一撩帘子,一弯腰,就
进去了。进去就半天出不来。有时一整夜都出不来。”
世界变了!仿佛一块晾在绳子上的布,二十多年来,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和
别的遭遇,从颜色到内里都不再是原来的那块布了,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块东西:
说它是布吧,早已没有了布的形态和品质,无论如何都很难说它还是一块布;说它
不是布吧,那又是什么呢7 塑料?钢铁?木头?皮革?陶瓷?桑麻?显然也都不是。
“我担心的就是咱你一不小心去了那些地方,就你那点儿钱,两下就让人家掏
空了。”
“婶婶,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去的。”
“人都有管不住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时候呢。”
婶婶啊,二十多年来,我在监狱里受到的教育,了解到的国际国内的形势不是
这样的呢。每周我们都要进行学习,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由教员向我们讲述
每一个时期的形势。国际上的形势不太好说,总的印象是很多国家都很不好,都有
大问题、大麻烦,黑暗、肮脏、恐怖,形同人间地狱。纵观全球,只有我们一个国
家欣欣向荣,形势一片大好,可以说没有任何的问题和麻烦。偶尔出一点儿交通事
故,却也反衬出我们的经济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完全是因为我们聪明勇敢的人民心
高气盛,兴奋异常,把车开得太快的缘故。不过,也应该以正确的更加宽容更为积
极的立场去理解人们的那种急迫的心情和行为:终于有了自己的车。容易吗?为什
么不把它开得更快更猛一点儿呢?奔驰在社会主义的伟大道路上,谁能不快,谁能
甘心落于人后呢?退回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凭的是两条腿在走路,想快也快不了。
近三百年来,我们一直被鄙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我们倒不一定要
以牙还牙地也去鄙视别人,但我们已有资格有能力去同情别人,帮助别人。
现在想起来,讲那些主要是为了稳住人们的心,让大家好好儿劳动,认真改造,
外面的社会已然非常完美了,而你在这里要是改造不成,还是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
样子,即使将来有朝一日放你出去了,你也一定难以融入外面那个完美无缺的世界,
这样的结果不难想象。两年前已经退休了的薛教导员曾经打过这样一个比喻:一个
衣衫褴褛、浑身脏臭的人,突然走进一个灯火辉煌、富丽堂皇的大厅,即使没有人
说你,没有人撵你出去,你自己马上也会觉得不自在,觉得一定是进错了门,走错
了地方……薛教导员就是这样比喻有罪的人与社会的关系的,简单的一个比喻,却
尖锐,刺眼又刺耳,充满辛辣,让大家如针刺一般。
它的前提是:外面的人都是无罪的,都是好的。
“婶婶,你要做什么?”
“我要洗衣裳。帮我去提两桶水,顺便把你的衣裳也脱下来洗一洗。”
“我的就不洗了吧……我没有替换的衣服,”
“唉……穿你叔叔的吧,别嫌难看就行。”
“婶婶,这一千块钱你先帮我收起来,总装在身上也不安全。”
“对,还是放在家里保险一些,没有人动。”
“该动就动,那就是给你的。我每天不也要吃饭嘛,就算我的饭钱吧。”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你不回来。我们不也得吃嘛,又不是过去那些年。
那时候,突然间要是多出一张嘴来,谁家都会受不了。”
“我回来给你和叔叔添麻烦了。”
“你不像是从那种地方回来的,倒像是从一个文明世界里回来的,净是客套话,
自回来以后,没听见你说过一句粗话。”
“这二十多年,每天除了劳动,就是学习,不允许说难听的话。看了不少书,
明白了不少道理。另外,婶婶,我的字也写得很好看了,在农场里还独立出过两期
黑板报呢。”
“我们倒是没有在那里面生活过,一直都生活在人民群众中间。可是,这么多
年,耳朵里每天听到的全是粗话、脏话,要多脏有多脏。”
“明天我想去一趟镇上的派出所。”
“去派出所?”
“别担心,是一件好事。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都得要到当地的派出所去登记、
备案,把释放证交给他们,重新启动你的户口。这样,你就真正又成了一个自由的
人了。以后再从派出所的门前经过,也不用害怕了,能挺胸抬头地过去了;甚至停
下来,就在那里站一会儿,点一支烟,也不用怕了,更不用躲藏了。”
“这样最好,世上什么事最难受?藏着掖着的事。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办
完事就回来,千万别到那些蒙古包里去,”
“放心吧,我不会去的。刚出来,我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呢。”
“二十多年过着那样的生活,我怕你一时管不住自己。”
“我能管住。”
“嘴上不想,心里也不想吗?”
“不想,人最重要的是能够认识自己,知道自己是谁,明白什么是你能干的,
什么是你不能干的;什么地方你该去,什么地方你不该去;去了不该你去的地方,
只能怪你自己。”
“你叔叔一辈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有空多教教他。”
“有婶婶在旁边时常敲打着他,他也不会出什么岔,这么些年不是都好好地过
来了嘛。”
“唉,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事实本身就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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