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早上起来,看到婶婶,他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倒是婶婶看上去
比他更豁达、更无心,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婶婶把烤好的烧饼放到桌子上,然后对他说:“你不在的时候,赵兴旺来找过
你。”
婶婶的这句沐浴着朝阳的话如同春风化雨,如同盛开的桃花,他抬起头望着她,
望着这个有些过于明丽的早晨,听到自己的心里好像正在滴答滴答地掉眼泪……赵
兴旺啊赵兴旺,别看他两鬓染霜,儿女成群,人模狗样地过起了安心踏实的日子。
但他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的;要是不来,肯定就不是那个赵兴旺了。
小的时候,赵兴旺哪一天不往商智永他们家里跑十几趟?一家住在河边,一家
住在山下,但距离不是问题,在成年人那里很是个事情的距离,在他们年幼的心里
从来就没有成为过一个问题。嘴里打着呼哨,上树,下河,翻山越岭,捉鸡撵狗。
煤矿上也很少死人,好几年才冷不丁砸死一个,死了就要开一个隆重的追悼会来纪
念他,看追悼会的人与平常看戏的人一样多。青绿的杏儿突然出现在树上的时候,
他们是最早发现并被酸倒牙的。
很多时候商智永他们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赵兴旺还不走。让他一起吃,他
也不吃。并不是不想吃,而是因为稍微大了一点儿了,开始懂得吃别人的东西是一
件多么难为情的事了。就坐在一边说话,什么都说,村里村外的,上下四十里以内
的,看来的、听来的,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说,县城里逮住一个裁缝,这么多
年,人们只知道他衣裳做得不赖,却不知道他竟然还是个特务,一条假腿里藏着一
台发报机,每天晚上关了门以后就不再做衣服了,而是开始滴滴答答地给台湾发报。
赵兴旺喜欢谈论他们家里的生活状况,仿佛他主管着他们家里的政治和经济。
他的母亲,素以干活儿麻利快速著称,利用拉风箱的一会儿短暂的间隙,还要给他
们兄弟缝制一条裤子。赵兴旺的弟弟,穿出去不到十分钟,裤子上的线就全开了,
弟弟哭着回来。赵兴旺对此颇有看法,他批评自己的母亲,太马虎了,太潦草了,
咋能这么做事呢?
说到今年秋天,他说茴子白的价格又涨了!但尽管这样,他们家里还是决定要
买二百斤,腌起来;不腌吃什么呢?
“今年是多少钱一斤呢?”商智永的母亲问赵兴旺。“我们还没有买呢。”
“二分八厘。”赵兴旺相当准确地报出今年的价格。“贵得厉害吧?反正比去
年贵。”
此外他还知道羊肉和淀粉的价格,今年是多少,去年又是多少,今年比去年贵
了还是贱了。一般情况下,草原那边的人带来的羊肉要比本地的略高一些,因为有
长途的运费和成本在里面。他们除非遭遇特殊情况,比如翻车,车毁人亡,或者按
投机倒把被查处、被没收,不是这样的突发情况,他们是不会贱卖的,宁可十天半
月地窝在手里也决不出手。更何况,他们本来主要的就是来拉煤的,带一些羊肉和
淀粉过来出售只不过是顺手捎带的事。
母亲惊羡而又怜爱地看着儿子的这个少年老成的朋友,回头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她对商智永说:“你知道二分八厘吗?你不知道,无论变成几分几厘你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羊肉好吃,你知道羊肉一年比一年贵吗?你不知道。”
又说:“哪一天我和你爹都不在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真叫人不放心。”
“你们放心地去吧,”商智永说。“我没问题,肯定能活下去。”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把桌子上的碗筷震得叮叮当当地跳了起来。真是个没良心
的东西!不能像赵兴旺那样懂事也就罢了,却还连最起码的情义竟然也都没有。他
们都还正当年呢,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对他们从来都是那
么的苛刻、严酷,连一个不需要动用什么成本的友好的微笑都很少给过他们。
母亲说:“将来长大成家立业了,赵兴旺要比你有谱得多。”
赵兴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这样的预言他是喜欢的。三十亩地一头牛,老
婆孩子热炕头,说不定那正是他的全部的梦想。
包括母亲在内,没有人能想到她的这样一句一半是对自己儿子的担忧一半是对
儿子的朋友由衷的赞赏的平平常常的在一家人吃饭时随便说出的话,竟会是一句首
尾不见的阴森可怖的谶语,直到多年以后才猛然掀开伪装得与生活一模一样的面纱,
露出狰狞无比的本来面目……可憎吗?当然可憎,但你已没有权利去憎。
赵兴旺,就像母亲早年间预想的那样,生活过得虽说不上太成功,但也绝不属
于没谱的那种。儿女双全,日子平稳,还要怎样呢?岳母身患两种癌症,说到底那
是她自己的事,细说起来与赵兴旺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作为病人的女婿,中间始
终还隔着那么一层膜一样的东西,因此,那并不能算做是他人生的磨难。纵使有九
九八十一难,也没有那么样的一难,不能够记在他本人的名下。尽孝与遭受磨难,
亲历痛苦,完全是两回事,把那两种东西等同起来,混为一谈是不对的。
赵兴旺啊,看他那天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一定是把尽孝心当成是人生的磨难了。
等他来了,等再见到他时,商智永要告诉他:不是,不是那样的。
婶婶对商智永说,赵兴旺走时留下了话,说还要来的。
他忽然有些冲动。
赵兴旺浇麦子去了。等他浇完麦子再来的时候,就像小的时候那样,他们或许
应该再去一趟那些荒草连天的烽火台下,去看看多年以前他们埋在那里的那笔钱,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只是去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赵兴旺是个细心的人,应该是不会忘记的。他一说,他就会想起来的。
麦子没有浇成,还和一个人打了一架。
一个失去了祖先姓氏的倒插门女婿竟然也那么厉害,一点儿也没有把自己当外
人,一点儿也没以为自己身处异乡,狼一样地扑了过来,倒把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当
地人惊得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光顾着吃惊了,根本没想起要还手,更忘
记了水房的钥匙这时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赵兴旺想,我这是在哪里呢,难道不是在
自己的村里吗?
经过最后的裁决和赵兴旺的让步,赵兴旺的麦子被排在第二天浇。今夜先让那
个狼一样的名叫陈献礼的倒插门女婿浇,这样的结果很是让倒插门女婿满意。所以,
还没有开始放水浇灌,那张平板的脸上就已经提前开满了胜利的花。
天快黑的时候,赵兴旺去了一趟菜园子。
周围一带没有人,整个村里也看不见几个人,可是他却听到附近有无数的人正
在说话,全都是过去村子里的人声,其间也夹杂着一些别的地方的口音,有口外的,
也有关内的,但所有那些话没有一句能听得清,全都嗡嗡的;偶尔也有刀刃或麦芒
一样的尖声从那片嗡嗡嘤嘤的人声中冒出来,尖刺般地竖起来,像是一位姐姐正在
呵斥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嘈杂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稠稠密密地搅和在一起,像是在
开会,又像是戏台下的人潮。
他歪着头听了一会儿,那嘈杂的人声好像又没有了。
天正在模糊中变黑,阔大的葫芦叶子下已经提前进入了黑夜。赵兴旺在黑影乱
窜的小树林子般的菜园子里转了一会儿,拣大个儿的番茄摘了两三个,两个装在兜
里,一个拿在手里。还有几个大的,本来也能一起摘了,但他没有摘,手伸过去以
后又缩了回来。
他是有意留下的。因为他知道,天黑以后,夜深人静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摸着
黑从外面翻进他这个园子里来。进来的目的很简单,也就是想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摘
一些东西回去。作为园子的主人,你要是把该摘的都绝情地一个不剩地摘走了,他
们黑糊糊地进来一趟,最后就只有空着手回去,不利索的甚至还会带着伤,流着血
回去;来时什么样,去时还是什么样,多出来的只有可能是一脸的惊慌和恼恨。
一无所获的恼恨常常会结出致命的苦果,让,你辛辛苦苦地忙碌了大半年的菜
园子遭到毁灭性的损坏,所有的秧苗都会被连根拔起来,第二天太阳一照,全都软
软地死在地里,再也活不过来了。但是,你的园子里要是有能够采摘的东西,能够
让他们进来一趟不空手回去,你的园子就不会受到任何损害。人心都是肉长的,他
们拿了你的东西,就不会再损害你的园子,损害了你,也就等于是间接地损害了他
们自己。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明白这样的一个道理,也并不是谁都能明白了这
样的一个道理以后还能够想得通,让贼人把东西摘走以后也不生气,只有赵兴旺能
够做到这一点。赵兴旺难道不心疼自己的东西吗?当然不是,然而他明白不这样不
行,生气也没有用,心疼更没有用。为此,有人戏称他是专门为坏人种莱的,是坏
人们的后厨和加油站。赵兴旺想,谁愿意做别人的后厨和加油站呢?不这样又能怎
样?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整个菜园子。不是吗?尽管他的园子里丢东西,丢过整垄
整垄的小白菜,整畦整畦的黄花,至于南瓜葫芦什么的就更不计其数了。但是,与
此同时,他的整个菜园子也就保住了,整个夏天都郁郁葱葱,里面简直要什么有什
么。贼来偷,能拿走多少?大部分的还是给他留下了。只要不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和
损害,只要有足够的阳光、空气和雨露,土地是能够生长一切的。
所以,像郭福成那样的人是不值得同情和效仿的。郭福成号称精明过人,但有
些账他却永远都算不过来。他绝情,贼人们也就更绝情,深夜进到他的园子里有时
候连一把葱都捞不着,气急之下,就帮他拔苗,帮他深翻土地,致使他的园子里总
是一片萧瑟。
郭福成的女人到处谩骂,给人的感觉是所有的人都成了他们的敌人。他的两个
孩子,才一点点大,有一个刚刚比一张桌子高一点,就已经懂得仇恨了。出门的时
候,手里握着石头,兜里装着改锥。腰后别着斧子,有时甚至是一根胳膊那么粗的
上面钉满钉子的被村里的人们称为狼牙棒的榆木棒,对着空气嗖嗖地挥舞,明显地
是在挑衅,向所有的人叫板,希望有人应声,有人出来接茬儿,然后狠狠地打一架。
然而,从来没有人出来满足过他们。郭福成的女人,在街上哭得昏死过去,也
没有人出来扶她一下,最终还得依赖大自然,依靠风把她慢慢吹醒,或者雨把她淋
醒。大人们告诫各自的孩子,千千万万不要去招惹郭福成一家人,尤其是那个手持
一根狼牙棒的孩子!走路要是不小心遇上了,一定要想办法绕开,多绕一二里路,
多辛苦一点儿又有什么呢,无非是回来后多吃一碗饭,多睡一会儿,可那至少是安
全的。相反,你要是也当面锣对面鼓地迎着那根正愁没有目标的狼牙棒走过去,那
就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一念之差,说不定你的一条胳膊就没有了
;出来时还好好的,等再回去时,一只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成了一个永远的
黑洞。
没想到这样做也是有报应的。一开始原本只是一种漫无目的的发泄,也可能正
是由于那种漫无目的没有具体的针对性的缘故,慢慢地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后来
不是他们把所有的人看做敌人,而是所有的人都把他们一家人看成是敌人,觉得他
们一家人比那些深夜跳进菜园子里的人还要危险,更加可怕。
一条又一条的影子在园子里跑来跑去,都是些永远也逮不住的精灵古怪的东西,
多少年了,赵兴旺熟悉它们,胜于熟悉这个社会。县长的名字他不知道,但是他知
道它们当中的一些名字;省长的来历他也不清楚,像冥王星一样陌生,但它们中间
的一些来历他是清楚的。
摘了番茄,他又摘下两根黄瓜,割下一小捆韭菜,另外还拔起几棵小白菜和一
把扁豆……黄花呢,好像也应该有一点。
商智永回来了!别人可以假装没看见他,但他赵兴旺不能。
早就想请这个儿时的好友来家里吃一顿饭,顺便让他看看自己的这个家。今天,
女人和孩子们正好都不在,他觉得这好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
即使老天不这样安排,他也会想办法的。
回到家里以后,他杀了一只鸡。把肉炖到锅里后,他决定再出去买两瓶酒。买
完酒,顺路去他叔叔那里叫他。
很多年没有喝醉过了,很多年一直都在清醒而疲倦地计算着一家人的生活,从
来不敢糊涂一下。他隐隐地觉得,今天晚上有可能会糊涂得不知东南西北,不知今
年是何年。
婶婶在院子里说:“赵兴旺来了。”
等他从屋里出来,走到街门口时。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黑暗中响着。抬起头,
他又看到星星不在月亮的旁边。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释放证还在,仿佛还在他的身上甜甜地睡着。没有咆哮,
没有哭闹,也没有大呼小叫,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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