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嘉仁竞争失败后,心里犹豫,是连续作战,还是等待下一次机会?可是他跟
海天关系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表面上还凑合着。海天肯定会无所顾忌了,班子搁到这
份儿上,也像夫妻过来十几年,着实没什么意思。海天肯定也等急了,巴不得他现
在得癌症死了。如果他换换乡镇,还要奔几年。再说了,他这个班子里的人都各怀
心思,都希望他早些离开,当然也包括跟他有特殊关系的小缪。最让他伤心的是,
小缪在床上就暗示他离开是明智的。陈嘉仁越想越沮丧,便打电话给胡小韦,说想
找个地方消遣消遣。他跟胡小韦通话时,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咳嗽,心里猛然一惊。
胡小韦说,他现在下村了,要不他先点个地方定下?或者他从村里直接进城找个地
方,然后让陈嘉仁再赶过去。陈嘉仁说,算了。
陈嘉仁自己开着车,赶到了婵娟那里。婵娟很意外,每次他来都是先打电话,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陈嘉仁说:怎么还怕我突然回来?这屋里有股生人味儿啊。
婵娟帮他脱掉外套,说:净胡扯,你是狐狸啊,还能闻出生人味儿? 陈嘉
仁笑着说:开玩笑。说着去了卫生间,他看到一个烟蒂,捡起来看看,是胡小韦经
常抽的一个牌子。他把烟蒂扔进了马桶里,摁了一下冲洗键,那烟蒂打了一个旋儿
就进了下水道。他还竭力地推荐胡小韦接乡长呢。
陈嘉仁在卫生间半天没出来,婵娟就去敲门,说:你没事吧?
便秘。
婵娟似乎意识到什么,就去卧室换上那件他给她买的透明的纱睡衣,她得把他
打发满意了。她换好装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他出来。陈嘉仁没有提着裤子出来,这使
婵娟有些意外。陈嘉仁从来不在卫生间系腰带,即便是在乡政府大院里,也是边走
边系腰带。任小缪提醒他多次,实在有失官体,他依然如故,只说小时候养成的习
惯。陈嘉仁没有提裤子出来,说明他没有解手,他没有解手却去了卫生间这么长时
间?婵娟顾不得细想,就搂着他的脖子。陈嘉仁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他得冷
静下来,他不想把事情挑明了,这一阵子够烦的了。他心情不好,脸色难看,淡漠
地说: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婵娟赶紧给他拿来拖鞋,泡上一杯普洱茶。在这里
婵娟只给他备普洱。在办公室喝观音是喝品位,在这里喝普洱是喝健康。这两年普
洱炒得热,其实他喝不惯这种味道,一股子腥馊味儿,太像他早年在乡下喝的柳叶
茶了。婵娟只说,她不在乎品位不品位的,只在乎他有一个健康的体魄。
婵娟小心翼翼地端上茶,陈嘉仁却把茶水倒掉,说,把杯子给我洗干净,别传
染上什么病了。婵娟知道他讲究,爱摆什么品位,家里一切用品都是品牌的。他说
有品位的男人讲究的是细节,男人三件宝:腰带、皮鞋、手表。更精致的要看小三
件:衬衣、内裤、袜子。他明明看到杯子是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鸡蛋里挑骨头。
婵娟一阵委屈,泪珠儿就滚出来了。她说:你自己算算,多长时间没有回来了?就
算是一棵小草,也得有阳光雨露的滋润,人家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想人家也就罢
了,还回来使性子。
见婵娟说出这样的话,陈嘉仁也无话可说,掏出烟抽起来,待一根烟抽完,就
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婵娟泪眼婆娑地说:你也忒狠心了,就这样走了,人家巴心巴肺地盼你回来,
你倒好,冷着脸子,说走就走。你干脆离了算了,我跟你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免得
你疑神疑鬼的。你以为我想过这种掖着藏着不见天日的日子?逢年过节人家合家团
圆,我形单影只。你为我想过吗?我不让你走。说着用身子堵住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仰脸盯着门头,上面挂着他和蝉娟的合影。他徐徐地吐出一口
长气,轻轻地拿开她的胳膊,走了。
离婚?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似乎忘记他还有婚姻。是啊,婵
娟倒是提醒了他。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孩子了。今天正是星期天,他得回家看看了。
于是,他关掉手机回家了。
回到家里,仝树枝和孩子都在家,他们好像知道他要回来似的。仝树枝做了他
最爱吃的茄丝面条,还有腊肉豆角、面爆粉条、软底鸡胍、醋熘嫩南瓜,都是他早
年爱吃的莱。这些年他吃遍了各菜系的经典招牌菜,偶尔见到这几个小菜,却也食
欲大增。陈嘉仁高兴地说: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儿子说:每逢星期天我妈都说你回
来,都做这些你爱吃的菜。
陈嘉仁心里一热,感到久违的温馨。在外面,他处处施爱,却没有得到真爱。
在家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却被爱包围着。他感到家里也有了新变化,全树枝做
了美容,睡衣下岗了,换成了名牌。不过这名牌穿在她身上真是被糟蹋了。他想,
晚上怎么总得有所表示吧,于是,就后悔不该回到家来,想回乡政府过夜,已经太
晚了。
仝树枝把洗脸水、洗脚水、刷牙水都倒好了,就催他去洗脚。
上床后,陈嘉仁关了灯。虽然多年来他都是开着灯做爱,可是面对全树枝他必
须把灯关掉。灯一灭,仝树枝就依了过来。陈嘉仁就闻到她嘴里一股酸腐的口气,
说道:刷牙去。
仝树枝就下了床,浑身上下洗了一遍,重要部位还洒些花露水。
仝树枝上床后,陈嘉仁并没有压过来,而是把仝树枝的头推向了他的下身。仝
树枝就用手握住,陈嘉仁说用嘴,仝树枝刚刚含上,就呕起来了,两个人就这样不
欢而散。
仝树枝不明白,陈嘉仁怎么变成这样了?刚结婚时,他都不敢和她并头睡觉。
说夫妻就是暖脚的,并头睡人家笑话。多少年,他都坚持一人睡一头。现在,他竟
然让她用嘴做那事,嘴是用来吃饭说话的,怎么做这种龌龊的事情?明显地作践人。
陈嘉仁调到县里任了乡镇企业局局长。海天如愿以偿,接了书记。小缪一步到
位,直接当了乡长。只是,胡小韦平调其他乡了。不过,这结局也算皆大欢喜了。
陈嘉仁调到县里,空闲时间就多了。他打电话给郎虎,想去北京考察个项目,
看看他是不是有时间,陪他去一趟。郎虎看陈嘉仁调到乡镇企业局,自然也管着他
的企业,正愁没有机会约他出去转转,不想他自己找上门了,随即说道:他正要去
北京一趟,具体时间要陈嘉仁定。
陈嘉仁跟郎虎再次来到了北京。他们的心情自然跟前次不同,不再是诚惶诚恐、
拘谨闭塞的刘姥姥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做的事情也做
了。一切都打点停当之后,陈嘉仁跟郎虎说:下面就是咱自个儿消遣了,八国联军
进中国时,也没有少糟蹋中国的女人。咱也得有点儿中国男人的气概,糟蹋一回外
国娘儿们。
嘿,嘿,嘿,陈局,您别说得恁恐怖,想玩外国的,容易得很。咱今儿晚上就
去,我先去踅摸踅摸,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待郎虎打探清楚,便拉着陈嘉仁出了宾馆,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把他们拉
到另外一个宾馆跟前,说,是我上去给你们联系,还是你们自己去。他们自然不想
招摇,就让司机去联系,司机问他们,要哪国的,土耳其、俄罗斯、意大利?还是
日本、韩国、泰国?郎虎看了看陈嘉仁,陈嘉仁说:俄罗斯的吧。
一切安排妥当,他们才下了车,问车费多少?
司机伸出一个指头,郎虎掏出一百块钱扔给了司机。
那司机看也不看,说道:慢着,您打发要饭的吧。一千。
啊?
千万别“啊”,待会儿您就知道给的不算多。
他们明明知道司机宰他们,虽然生气,也不敢多言,这不是他们那一亩三分地,
只好乖乖地把钱掏了。
从宾馆里出来,郎虎问陈嘉仁,怎么样?陈嘉仁笑笑说:皇帝的女儿叫花子的
妻,那玩意儿还不是一样的。就是眼窝深些,上边大些,香水味儿浓些,若论皮肤,
还没有咱中国的女人好。郎虎笑道,还是不一样。
陈嘉仁从北京回来,办公室主任小水敲开了他的门,说:陈局长,“讲正气树
新风”的剖析材料我给你整好了,你看看吧。
陈嘉仁说:我不看了,整好报上去就行了。
陈嘉仁说完,小水并没有离开,又说道:前天,你岳父来找你了。
说什么事了吗?
也没说什么,看上去很着急。
哦。
您是不是跟他老人家联系一下。看有什么急事儿没有?
好。
小水走后,陈嘉仁心里有些不安,关于他的事情,想必老泰山也听到一些风声,
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现在正赶到风口上,万一闹起來,恐怕过不了关。
陈嘉仁想先给小舅子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什么事情?刚拿起电话,小水又敲
门进来了。他慌张地说,陈局,你岳父又来了,正在我办公室里坐着,你看是让他
先回去,还是?
陈嘉仁想,不能在下级面前失态,现在他对付老岳父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就说,
你让他进来吧。
老岳父进了门,小水就把门关上了。
陈嘉仁拿出从北京捎回来的精装红星牌二锅头。那是他准备回去孝敬自己老爹
的。他说:爸,您看我这段时间忙,也没顾上看您老人家。这是我在北京特意给您
买的,还没顾上给您送去呢。
老爷子脸色有所缓解,叹了气说:如今干部太不像话了,什么钱都敢花。
陈嘉仁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不是说他的事的。这就好。
怎么回事?
原来,乡政府财政紧张,海天书记把老干部的药费给花了,眼看到了年底,四
处借钱借不到,就躲起来了,手机关着,乡里没人,老千部跑到乡政府数趟,找不
到人更要不到钱,无奈之下就推选老泰山为代表,去县委反映情况。当然,这不过
是老泰山来找陈嘉仁的一个招牌而已。老泰山来主要是说“潜龙”的事儿。据说海
天把清水河里的“潜龙”换了方位。他也找人看了,必须把龙的方位由东西改为南
北,才能脱颖而出。为此,老泰山还进行了实地考察,果然如此。单单是挪用老干
部的药费,他还不至于如此恼火,他挪了钱用在“移”龙上性质就不一样了,这直
接牵连到他们陈家兴旺发达。鉴于陈嘉仁和海天的关系微妙,老人家必须先和陈嘉
仁商量商量,不然,他就直接去县委了。
陈嘉仁答应得很好,请老人家放心,他知道该怎么办。走时,老泰山又跟他说
了一件事。要他在城里买套房子,把仝树枝和孩子接回来,也好照顾他的生活。
陈嘉仁明白老泰山的意思,其实,说“潜龙”的事儿也是次要的,说房子的事
情才是真的。肯定是仝树枝从中作梗,他必须把这个女人给蹬换了。如果不是正开
展“讲正气树新风”,活动他就把她开交了。夫妻关系一旦撕破了脸,老泰山也没
办法。但是,现在情况不允许这样,如果老泰山再从中搅和,肯定不行,过不了关
是小事儿,可能会危及帽子。既然老泰山出动了,他就不得不考虑房子的事了。解
决仝树枝是早晚的事儿,这娘儿们竟然学会跟他动心眼儿了。
“讲正气树新风”活动刚刚结束,陈嘉仁就接到婵娟的电话,说让他去一趟。
自从那天在卫生间里发现了烟蒂以后,陈嘉仁心里总是油膩腻地难受,去那里的次
数也少了。不过他也没有发作,婵娟一个女孩儿,跟着他这个半老的男人也不容易,
而且他也确实力不从心了,老是感到乏力腰疼,好像肾脏有问题,去医院也没查出
什么毛病来。也许真是年龄不饶人,好在婵娟还有个小店干着。不然,他就更不得
安生了。
陈嘉仁本想好好跟婵娟亲热亲热,没想到看到的是婵娟体形的变化。婵娟告诉
他要当爸爸了。当爸爸了?他还没当够啊?如果不是孩子,他早就脱离囚笼了。
婵娟本以为他会高兴,谁知他半天没吱声。
婵娟嗔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流了吧。
婵娟说:为什么?
咱们不能要孩子。
婵娟当下就恼了,说:陈——嘉——仁,你听好了,这辈子我做鬼也得缠住你,
孩子不要你管,我自己带着。我拖到现在才告诉你,就是怕你让我流产。
陈嘉仁抱住了婵娟说:好了,好了,别耍孩子气了。我主要是怕你受罪,生孩
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有的连命都搭进去了。
我不怕,为了你,就是把命搭进去我也心甘。来,把我抱床上去。陈嘉仁还想
试图说服婵娟把孩子引产了,他真不想要孩子。
陈嘉仁果真去抱婵娟,抱到床上后气喘吁吁地说:我老了,抱不动你了。婵娟
躺在床上,说:老公,你得犒劳犒劳我。陈嘉仁就开始脱衣服,他说:我今天就好
好地犒劳你。
婵娟说:我现在是素女,不吃荤。我想吃泰国山株。
咱们这儿有卖的吗?
有,新城区刚刚新开了一家“姐妹洋果行”。我去看了,全是进口的果子。
好吧,我现在就安排小水去买,一会儿我去拿。陈嘉仁说着,就去穿衣服。
他知道婵娟肯定不会轻易地把孩子流了,他了解这个女孩儿,心性高,有手段,
你越是劝她,她就越任性。如果婵娟生下孩子,他就得跟她结婚。如果跟她结婚,
必须跟仝树枝离婚。现在离婚,孩子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他们已经上了高中。他能
和他们沟通。真正让陈嘉仁犹豫不决的是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多年来一直都是仝
树枝精心照料的,她离不开仝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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