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秋已过,天渐渐凉了。陈嘉仁披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也
有些年头了。这院子过去是地主家的马厩,这棵树不知是父亲种的还是老地主种的?
反正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棵树也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苍老的树干上长满了
瘤一样的疙瘩,疙瘩周围被虫子打了许多洞,树心已经空了,树冠的虬枝也透着死
灰,奇怪的是它每年还能发出一些新枝。种树的人走了,树下坐着的人还能活多久
呢?肯定活不过这棵伤病累累的老树。
陈嘉仁心静如水,想着他今后的日子。他当时不可一世地张扬,怎么也没有想
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背叛了这片土地,背叛了自己的亲人,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他本来就是一个常人,不过比陈家庄的人多念几年书,多去一些地方,怎么就不是
凡人呢?是啊,人在权、钱、欲中就会裂变,快速的裂变就成了癌。他的身体得了
不治之症,他的灵魂也已经癌变。他想,应该去见种树的人了。
爹娘留下来的这个农家小院,已成了他最后的归宿。小院经历了他许多童年的
苦和乐,如今,正审视着他现在的哀和愁。
老村长来了,拎了两瓶酒,他进院就说:大侄子,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还是你送的酒,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儿咱爷儿俩喝两盅。他不知道村长是不是回咀
早年说过的话。
陈嘉仁站起来,老村长连忙把他摁住说:别站起来。大侄子啊,别想恁多烦心
的事儿,好好休养,人生也不过睁眼闭眼罢了,心强不过命。
听到老村长说话,仝树枝从屋里出来,给老村长倒了一杯水。陈嘉仁说:整俩
菜,我跟老叔喝点儿。
仝树枝说:老叔喝点儿可以,医生可不让你喝啊。不是喝酒,你还不得这病呢。
老村长哈哈一笑说:我大侄子好酒量啊。他那才叫喝酒,病一回也值了。我说
着玩的,还能真喝啊。我还有事先走了,等你身体好了,咱爷儿俩再喝个痛快。
仝树枝送老村长回来,陈嘉仁让她给他找个刮脸刀,他想刮刮脸。
仝树枝看他心情不错,就把刮脸刀递给他。归真,中篇小说自打他从监狱里出
来,还没见过他的笑脸。老村长来了,他高兴,竟然也想收拾自己了。看来,他已
经走过了那个坎儿。这就好,只要他还有心劲儿,她就能想出办法。
仝树枝去了陈嘉义家借机动车,准备拉着陈嘉仁去乡医院作透析。
陈嘉义一直在想肾的事儿,给还是不给?给吧,他确实害怕,从他身上挖个肾,
万一有个好歹,他这一家子可怎么办?不给吧,又不忍心,眼睁睁地看亲兄弟命归
黄泉。他们可是一奶同胞啊。他一直下不了决心,也不敢跟花桃商量,心里真像填
了一只肾,憋闷憋闷的。见仝树枝来借车,陈嘉义便有一种赎罪感,说要跟她一起
去。出了家门,仝树枝心里就不安,觉得陈嘉仁有些异常。听陈嘉义说要一起去,
就应承了,说赶紧走吧。
他们进院子时,陈嘉仁已经躺在血泊里了。
陈嘉仁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想,死亡也并不可怕,也不痛苦,比
他想象的好多了。他睁开眼,想看看这个新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他看到的是一
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这里怎么和人间一样?他究竟在哪儿?
哥,你可醒了。他听到陈嘉义欣喜的话语。
陈嘉仁这时才明白他没有死,而是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他看到仝树枝正在
他床前接电话,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嫂子啊,你上辈子欠我陈大哥的吧。
仝树枝泪水顿时流了出来。她俯在陈嘉仁的病床上痛哭起来。
陈嘉义顿时慌起来,说:嫂子,你咋了?俺哥刚醒来,你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仝树枝抹了一把脸,对他们说:太好了,配上了。
陈嘉义一头雾水地说:什么配上了?
陈嘉仁闭上眼睛,混浊的泪水顺脸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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