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凤仙踏进家门已是傍晚时分,她两眼红肿,脚步却分外轻捷。姚春福正端着
一碗泡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得脸色铁青、嘴角歪斜。儿子姚谣在房间里看电视,
不知道哪个港台歌星在唱歌,姚谣跟着电视大声吼着: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
我无法忘记你,安妮,我用生命呼唤你,永远地爱你……儿子遗传了小凤仙的好嗓
子,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声音已近粗犷。
姚春福眼角瞄见小凤仙进了家门,他没理她,继续捧着饭碗吃,吃出一片“稀
里哗啦”的响声。里屋,歌声和着电视里的音乐声,越发响亮地传将出来。姚春福
不知哪来的火气,猛然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瓷碗与桌面剧烈碰撞,发出一记响
亮的钝击声,泡饭汤水泼了一台面,碗居然没破,姚春福的嗓音倒是撕破了一般叫
嚣起来:吼什么丧啊,再吼,当心我给侬吃生活!
里屋的歌声戛然而止,小凤仙知道,姚春福一定听说她出去哭歌的事儿了,这
是借着骂儿子,向她发出挑衅呢。她快步走到饭桌边,收拾着桌上的饭粒和汤水,
有些将功补过的讨好劲儿,嘴里好声好气地说:春福,侬晓得今朝我赚了几钿?
姚春福嘴角一咧,没有回答,他是不屑回答,哭一天歌,就算赚上三五百,也
是丢人现眼的事。小凤仙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笑眯眯地说:一千六百
呢。
姚春福一怔,呆了几秒,才说:什么世道?哭一天歌。倒比我一个月的工钱还
多。
小凤仙眼皮又红又肿,说话声却依旧脆亮:人家肯出高价请我,一者是人家有
钞票,二者呢,是我唱得好。
这女人,嗓子可真是天生的好,哭了一天也不见哑,说这话时,竟有些嬉皮笑
脸的得意。姚春福的态度,就不尴不尬了。一千六百元,的确压住了他的火气,可
这钱是老婆替人家哭死人得来的,实在有些下不去面子。他接过小凤仙给他的一沓
钱,不由得叹息起来:侬讲,我的女人,出去给人家哭死人,这以后,叫我怎么走
得出去这扇门?
姚春福显然不可能再发火,可他又不甘心被一千六百元钱打倒,于是要表示一
下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当然不能过于强硬,毕竟那么多钱已经捏在了他手里。也不
能太软弱,要不他刚才摔了碗,冲儿子吼了一嗓子,不都白干了吗?这种时候,也
只有表达一下无奈的情绪,才是恰当的。有什么办法呢?去都去了,钱也赚回来了,
总不能不让女人进家门,也不能把钱扔了吧。
当年,姚春福娶回了小凤仙,那可是把她当仙女啊,捧在手心里爱惜着、供养
着。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日子过久了,他就发现,娶个过气明星当老婆,一点实
用价值也没有,不如找个身手麻利的持家女人。唱戏顶什么用呢?睡在床上,灯一
灭,眼一闭,都一样。
绣衣厂停业关门后,小凤仙找不到活儿干,就待在家里给男人和儿子做饭洗衣
裳,日子过得分外紧巴。头顶上的蓝天里,每天都有银色的大鸟从国际机场飞往世
界各地,可她却连北京都没去过。物质生活没有进步,精神追求更是缺少,戏都没
得唱了,更不要说外面时兴的卡拉OK、交谊舞了。总之,小凤仙家的两个文明,抓
得都不怎么好。
现在,已经没有人叫她小凤仙了,刘湾镇人叫她姚谣姆妈。有时候,电视里的
戏曲频道播越剧《红楼梦》,小凤仙一见就换频道,她见不得别人唱《宝玉哭灵》,
就像一个死了的躯体,看到了自己活着的灵魂。灵魂在甩水袖、灵魂在念白、灵魂
在吟唱……那个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死去的躯体,它回不去了。活人是永远看不
到死去的自己的,可活着的灵魂,却可以看见已然与自己脱离了关系的躯壳,那是
一种什么样的悲伤啊。只有小凤仙自己知道。所以,小凤仙是决计不肯看电视里播
的《宝玉哭灵》的。姚春福呢,却一如既往地喜欢看越剧,他瞪着电视屏幕说:亏
侬年轻时还唱过这戏呢,要不是侬唱《宝玉哭灵》,我们还会有今朝?还会有姚谣?
小凤仙就在心里反驳:要不是唱不成戏,还会有今朝?姚谣也不会是姚谣,而
是别的什么谣了。当然,小凤仙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心头却像长了一个瘤子,堵得
难受。便不再看电视,扭头回房睡觉去了。姚春福呢,没人和他抢,他就笃悠悠地
坐在电视机前,独自欣赏着别人唱《宝玉哭灵》。小凤仙就想,原来男人是爱着戏
里的角色,才娶了她这个扮演角色的人。现在,她每日里做的都是她自己,男人就
不再稀罕她了,说话口气变硬了,脾气也见长。小凤仙越想越气,却只能哀叹:谁
叫我连个绣花女的角色都做不上了呢?
可是今天,从小卜家回来的路上,小凤仙感觉心情与以往很是不同。也许是大
哭了一天,长久堵塞在心头的污秽淤泥被冲刷掉了,忽然畅通了,已经差不多遗忘
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又回来了。她由衷地发现,她实在是喜欢被众人围绕着、成为一
个群体的中心、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的感觉。她甚至不怎么在乎小卜给的那一沓钱,
钱是拿回来打点男人的,她内心所获得的满足和畅快,于男人毫无用处,所以,钱,
便成了小凤仙哭歌所得的附属品,成了买一送一的那个送出的东西,当然,她把这
附送的东西转送给了家里的男人。
姚春福果然被不劳而获的一千六百元弄得不知该不该责怪小凤仙了,他只是一
味地叹息,然后把女人给他的钱收进了口袋,叹息着上床睡觉了。这一夜,小凤仙
却没有睡着,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脑袋里竟是挡也挡不住的歌声乐声、台前幕
后、上蹿下跳、从古至今……第二天早上起床,小凤仙的眼皮还是红肿的,精神却
显格外的好。她打点完男人和儿子的早饭,一大一小上班上学去后,她就锁了门,
往东市街上走去。
小凤仙是想念在文化站排练演出的往昔岁月了,她已经有多少年没去过那个曾
经多么熟悉的地方了?就好比一个被爹娘抛弃的孩子,长久流浪在外,都快忘记爹
娘的长相了,因心里恨着丢了她的爹娘,所以刻意地躲着避着,不提及、不议论。
不是这孩子不想爹妈,实在是这孩子太要强,心里是打着不肯原谅爹娘的结,被旁
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冷漠的孩子了。小凤仙就是这个被爹娘抛弃的孩子,文化站呢,
就是她落魄的爹娘。然而,是个孩子,总是有想爹娘的时候,昨天在小卜老娘葬礼
上的哭歌,让小凤仙终于无法克制了。于是,她决定要去一趟东市街,看看她失散
多年的爹娘了。
文化站还在东市街尾老地方,小凤仙往门口一站,光线顿时暗下来,屋里冷冷
清清,只有一个年轻人在玩扑克牌通关。他低着头问:有事体吗?寻啥人?小凤仙
说不上要找谁,她只是来看看昔日自己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或者说,她是来祭
奠一个曾经死去的自己。她仿佛有了重生的感觉,三生轮回,她再次投胎,又活了
回来。现在,这个很久前那么熟悉的地方,这艘曾经让她抱着希望把她摆渡到人生
彼岸的方舟,已经破败不堪。办公桌油漆剥落,靠壁的一排橱柜,拉门和抽屉把手
都已脱落,吊扇叶片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屋里弥漫着一股霉
味,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只有文化站依然保持着二十年前的老样子。小凤仙
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的样子,鼻子就发了酸,眼窝里竟湿漉漉的。
年轻人的扑克牌终于通不下去了,他一把掳乱纸牌站了起来,发现了门口的小
凤仙:咦?侬哪能还没走?有啥事体吗?
小凤仙笑笑地说:没啥事体,随便看看。小阿弟,里边的那个会议室还在吗?
年轻人说:在啊,不过老早就出租了,现在是个网吧。
小凤仙心头一阵失落,随即,文化站站长邱寅生光秃亮堂的脑袋就跳了出来。
那么,邱站长呢?伊还在吗?
当年,邱站长可是刘湾镇群众文艺的发起人、组织者,也是演出队伍里的重要
成员。他会吹小号、拉二胡,还会作曲。三十多岁的男人顶着一颗光芒四射的脑袋,
带着一帮姑娘小伙儿下乡慰问演出,他的脑袋就成了小凤仙们的太阳,太阳朝向哪
里,他们就跟向哪里。邱站长二十年前就谢了顶,都说他像个艺术家。二十年过去
了,他过早秃谢的脑袋没有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现在,小凤仙看到的文化
站办公室,更像是垃圾站站长的办公室。
年轻人在桌上布了一局新的扑克牌通关,嘴上回答:邱站长?哦,侬是问邱寅
生吧,伊老早不在文化站做了。
小凤仙一怔,邱站长也离开文化站了?想想,又觉得正常,当年一起唱戏演节
目的人,有几个不改行的?年轻人又一次低下头,投入到危难当头千钧一发的通关
大业中去了。小凤仙觉得没趣,就想走了。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
邱站长,伊现在去哪里了?
年轻人手里翻着牌,语气已显不耐烦:邱寅生搞了个吹打班子,专门给办丧事
的人家吹丧乐。全世界都晓得,侬哪能不晓得?
从文化站出来,小凤仙感觉到心头一阵阵酸痛,可这酸痛里,又有一丝欣慰。
邱站长去给人家吹丧乐,与她小凤仙去给人家哭歌,都是一样的工作,可谓异曲同
工,心里便对记忆中那颗光秃闪亮的脑袋多了一些惺惺相惜的感情。看来这个世界
上不只她小凤仙一个人丢弃了理想,做上了为死人超度的事情,真是时光如水、物
是人非。小凤仙心里的酸痛和欣慰,就这么夹杂在一起,撩拨得她眼里又要不自禁
地涌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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