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陈家村村民70岁的刘久星声音颤抖,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有声。
刘久星这样激动,是因为村里正在修一条公路,要通过他家后山。
他家后山,没树没庄稼,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但机关就在那杂草下面,那是他
誓死要捍卫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刘久星端条板凳坐在后山入口处,做工作的干部来一茬儿走一茬儿,一副一夫
当关万夫莫开、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公路进程至此中断。
邓平寿知道这事是他出院回到虎城第七天,正在寝室输液。听到消息,他不由
分说扯掉针头,起身就走。
“邓书记,不急这一会儿,液输完了再去不迟啊!”身边的干部喊道。
“都停工几天了,还不急?!”他领头走了出去。
刘久星家离镇政府7 华里,邓平寿出现在刘久星面前时摁着腰部脸色苍白,虚
汗淋漓。他一屁股坐在刘久星身边,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只拿一双微笑的眼睛盯
着刘久星看。
刘久星被盯得心里发毛。邓平寿病重,老头心想这回他怎么也没法出面了,可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老哥啊,好久没到你们这里来了。”邓平寿抽出手,摸出烟,
捻了一根出来双手捧过去,跟着的镇干部随即打燃打火机替刘久星点上。
邓平寿等刘久星把一口烟浓浓地喷出来后才接着说:“老哥啊,邓平寿今天给
您赔不是来了!”
刘久星闷声闷气地说:“邓书记,快别这样说,刘老头担当不起。”
邓平寿盯着刘久星的眼睛诚恳地说:“老哥啊,我是真给您赔不是来了!修路
这事吧,是全镇人受福的事,可今儿从您家后山过。您要喜欢呢,这是求之不得的
好事,您要不喜欢呢,您就是付出了牺牲。现在您不喜欢,我这当书记的,就真觉
得对不起您了。但是,老哥,这路不修不行啊!您看,一到下雨天走路就得穿筒靴
;种的粮食、喂的肥猪拖出去卖好难啊;别说建房子,连修个猪圈材料都得靠肩挑
背磨,多难啊。”
刘久星脖子一扭:“修路我没意见,非从我家后山过我就有意见!”
邓平寿说:“老哥,您是明理的人,修路路线是千测量万测量经过大家讨论通
过的,现在如果转个弯,修路的钱就差得远了。大家筹钱修路不容易,您叫我再多
找一分钱我都难哪!”
刘久星冷眼望着远处,不答理。
“我也知道,您觉得您这后山下埋着龙脉。您爱护着呢!往常树都不让栽,怕
把龙脉挖断了坏了风水。可您想啊,要真有龙脉的话,这龙脉多长啊,我们修公路
到处开挖,您保得住您屋后的您还保得住别处的?要断早断了。”
刘久星低头不语,邓平寿继续说:“龙脉我没见过,不晓得有多好,可这路吧,
就摆在这儿了,我们可以在上面走,还可以把很多的东西搬到车上弄出去卖,又能
把很多东西搬进来。而龙脉,我是说真有龙脉的话,您都在烂泥里走了六十多年了,
它管过这事吗?”
邓平寿脸色苍白,说一会儿歇一会儿,显得很吃力。
围观者很多,却鸦雀无声。
刘久星突然觉得自己很扎眼,不自在起来。
这时,一个干部伸手替邓平寿绾袖子,轻声说:“您这只手别动,看把留置针
碰歪了。”
开始邓平寿袖口拢在手背上,刘久星没注意,现在袖口绾上去他见那褐色的手
背上青筋暴露、针眼累累,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手背上竟露着一截胶布缠着的
针管。
活了70岁啥都见过,就没见过扎着一根针到处跑的人!
刘久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弯着腰将自己一双老树疙瘩般的手挽住邓平寿
的手臂,声音柔和地说:“邓书记,您刚出院,您——您先回吧。”
邓平寿头一垂,望着脚下的土长长叹口气说:“老哥啊,我不是要故意跟您为
难,我是真想不通啊,这看着的好事,却眼见要被地下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龙脉给耽
搁了,这——这——这谁放的屁啊!”
话音一落,他忙站起来,两手搭在刘久星的肩上:“我不是说您啊。我是说风
水先生,他有多大本事啊,能看到地下的东西?他真有好本事,我挪屁股让他,他
来带老百姓过点好日子,不走烂路、有钱用、有好房子住!邓平寿这后半辈子跟他
混!”
这一激动,伤口便一抽一抽地痛,他“哎哟”一声轻唤,双手就按在了腰上,
脸色发青,嘴唇惨白,额上汗珠如豆。
刘久星下意识地扶住他,邓平寿把手搭在他手上,用力晃动了两下虚弱地说:
“拜托了!我代表陈家村百姓拜托您了!”
他的手在颤抖。颤抖传递到刘久星手上,他那一直高昂着的花白头颅,顷刻之
间垂了下去:“邓书记,我答应我答应。您为修路,是命都不要啊,我如果再不答
应我还是人吗?”
“老哥,邓平寿谢谢您了!”发现工作突然做通了,邓平寿竟高兴得像孩子一
样,闭上了眼睛。
刘久星挪屁股了,邓平寿一颗心落地了。半月后,他甩了输液瓶,上班了。
这天晚上,刘启平不期而至。
刘启平是虎城邻界四川达县一个建筑承包商,与邓平寿打小认识,逢年过节在
一起吃顿饭,几杯酒下肚两人称兄道弟,自有一番热闹。
刘启平一进门,把他那高大壮硕的身子在沙发上摆放好,就开始数落:“看你
办公室亮着灯,就知道你在。病才好就这样,再进去了就没这么轻松出来哦。你这
白天爬坡上坎、晚上熬更守夜的臭习惯,真得改改了,铁打的都蹦跶不了多久。老
伙计,什么都是别人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邓平寿不说话,递支烟给他。
刘启平称那烟“五湖四海牌”,从来不抽,这天却显得特别通达,竟愉快地点
燃,浓浓地喷出一口烟,眯着眼在品味似的,接着慢悠悠地说:“老伙计,我今天
来呢,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这事呢,也只有跟你商量了。”
邓平寿听他说得这么慎重,也就神色端肃起来。
刘启平接着说:“虎峨路我不是中了一段吗?中标期间我都不跟你见面,全靠
自己硬上,算支持你的工作了吧?但你也清楚,那标底可太低了,我们可是真挣不
了钱啊。我今天来呢,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那标段本来就不赚钱,你啊拜托就别
把那什么督察队弄来守着我,我看着那些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就心慌,好不好?”
“你没偷工减料,你心慌什么?绕这么大圈子,原来你是怕他们啊,哈哈哈!”
邓平寿大笑起来,边笑边伸手夺下刘启平手上剩的半支烟,放在自己的嘴上说:
“就知道你不是来抽我的烟的。这烟啊,还得是我抽。”
刘启平顺势站起来:“你刚好,早点休息,我也没拿你当书记,我们兄弟之间
话说了就行了。你生病,我也没给你买点营养品,这样吧,你自己去买点吃的补补
身子,开了刀的身子伤了元气,是要补的。”边说边将一个信封推到邓平寿面前。
这突然的动作显然出乎邓平寿意料,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一看,是一沓银行取
出来还没扯去封条的一万元钱,他“呵呵”地乐了,连声说:“好好好,这样吧,
我今晚不方便,你明天上午拿来,好不好?”
刘启平满脸狐疑,但看邓平寿不像开玩笑,就收起信封告辞了。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邓平寿通知镇党委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开紧急会。人一到齐
他就说:“把刘启平的标书拿来。”
标书拿来也不看,举在手里,他说:“刘启平昨晚来找我了,要给我一万元钱,
想我们在质量管理上马虎点。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他的标中得仍然不低,有较
大的利润空间,他才这么轻易就拿出一万元钱来。第二,说明建筑承包商害怕我们
的督察队。针对这两个情况,我的意见是,把刘启平的标底在他原来的基础上降低
一万。再就是,我们这支督察队要一直保留并不断加强!”
会刚散,刘启平就如约来到邓平寿的办公室,邓平寿见他一进来,就拉开抽屉,
向里面一努嘴,刘启平配合默契,从兜里掏出信封,潇洒地抛进抽屉,心里暗想:
都说你不拿人钱财。看来也会变啊。
邓平寿迅速关上抽屉说:“今天早上,我们班子研究决定,你的标段标底降一
万,这钱就算你退的。”
脸色庄重,绝对不是开玩笑。刘启平脸色大变,他狠狠地瞪着邓平寿若无其事
的脸,足有半分钟,然后突然探身拉开抽屉,一把把钱抓在手里,盯着邓平寿的眼
睛一字一顿地低吼:“你这个宝贝!”拂袖而去。
“没风度!”邓平寿对着甩给他的高大背影,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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