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虎城对外公路袁旱路硬化拉通后,连八林山上最高处的农民都惊喜地发现:一
个崭新的世界打开了。接着修路工程在虎城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全面展开。虎城大
力发展交通,立志要经济腾飞,一场轰轰烈烈的真刀真枪的战斗打响了。
2002年,虎城镇上丰村的第一条村级公路变成了水泥路。2003年,陈家村完成
了一条长2 公里、宽4 米的村级公路,这条路被记者称为“农村高速公路”。
几乎与此同时,虎城开始了境内最长的公路一虎峨路的修建。虎峨路长达15公
里,从虎城镇直达小峨眉山顶,这条路不仅贯穿6 个村惠及7000余人,还直接关系
到虎城一个宏伟的发展规划。
邓平寿急着出院,主要的原因就是惦着这条路。
动员修这条路还是在两三年前,最初的动员工作难度并不亚于修袁旱路。村民
说:“修袁旱路我们支持,是为了走出猫儿寨到县城方便,自己镇里修什么路?镇
里没有车,我们自己这辈子也买不起车!”
“有路了就自然有车开进来,现在买不起车谁能说今后就买不起呢?”干部们
说。
“做梦吧,你们!”
“先不说车。你看现在这路,天晴一身灰,落雨泥巴裹腿,而袁旱路你走过,
那多清爽!”
“挖地种庄稼才是我们老百姓的正业,要修路你们干部修去。”
“庄稼收成了要运出去……”
话没说完村民留下个背影,走了。
邓平寿一次又一次开村干部会。会上他对村干部说:县道修通,如果村级公路
不通,村民除了进县城方便点,公路利用率不高。必须同时修通村级公路,地点我
们请专家勘测过,大家才一起决定了。现在已经开始修高波路和虎峨路了,但村级
公路通了组级公路不通,村民就照样得肩挑背磨。这没真正实现通过修路提高老百
姓生产生活条件的初衷。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老百姓还在肩挑背磨,必须咬紧
牙关苦上几年,彻底改变虎城交通落后的面貌。路通了一切都会通!
就这样,虎城修建组级公路的战斗几乎在修建村级公路的同时打响。每条路邓
平寿都要带着镇干部下去配合村干部做工作。终于,在广大干部的努力下,越来越
多的村民接受了修路,并愿意积极地投入到修路中来。虎峨路的修建终于拉开帷幕,
路开始艰难地一寸一寸向前延伸。
2003年8 月,天气炎热,酷暑难当。为了节省开支,邓平寿带领技术员和镇干
部去勘测虎峨公路工程量和上山公路线路,沿途荆棘密布,交织成一张密实的网。
他们每人一把砍刀,一路披荆斩棘砍将上去。
邓平寿一边砍一边喊:“小伙子们,注意啰,裤子扯破了回去不好给老婆交差
哟!”
中午,大家在山顶破庙里端着土碗,折几根树枝当筷子,用豆腐干、嫩包谷子
下烧酒i 就着馒头喝上两碗稀饭,然后一群人放倒身子,东倒西歪背靠在松树下打
盹儿,养足精神又继续钻林子测路。天黑了,大家才回到镇里伙食团吃晚饭。
一天,邓平寿端着一碗饭,站着扒拉,怎么都不肯坐。大家很纳闷,几个小伙
子上前强按,他才扭着身子叫:“这山上的蚊子蚂蚁不光个头大,还狡猾,知道找
最有肉的地方下嘴,咬得我坐都坐不得了。”
大家突然明白过来,哄堂大笑:“邓书记,你说裤子破了回去不好向老婆交代,
这裤子里面出了问题您回去更不好说呢!”
虎峨路的进展很顺利,慢慢地,那似乎盘古开天就没变过的丘壑之间,一条白
亮亮的两米宽的路蛇一样探出头来,穿山越岭,蜿蜒盘旋开来。
然而,路延伸到千丘村被搁浅了。
这是全镇第二条组级公路,刚一开始就受阻。村民众口一词:“修路是为我们
好,我们愿意,但有钱人不出工我们就不出!”
村民口中的有钱人是指杨家兄弟,两兄弟身强力壮,在外打工多年,算是组里
最殷实的两户人家。而且,他们的住房就在设计的公路路口,理应是最积极投入修
路的,但兄弟俩认为自己在外打拼,跟组里没关系,修不修路自己同样挣钱。组长
多次做工作,他们漠然置之,而全组的村民都盯着他们,这颗钉子拨不下工作就不
好开展。这天,邓平寿带着几个镇干部到了杨家。
邓平寿和干部们道理说尽,杨家兄弟就是爱答不理。
后来杨家大哥竟脖子一梗,乜斜着在场的干部冷冷地说:“要我们拿钱,除非
你们跪地求情。”
在场的干部、村民都呆了。
邓平寿也呆了。
“你们平常说得那么好听,这样为老百姓那样为老百姓,动动嘴皮子谁不会?
真的要为群众去受委屈,你们才不干呢!”杨家大哥斜视着面前呆愣的人群,傲慢
地说。
突然,“扑通”一声,邓平寿身板挺直,头颅高扬,铁塔委地一般长跪下去。
全场哗然。
杨氏兄弟惊呆了。
几个人冲到邓平寿身边要拉他起来,但他甩掉伸向他的那些手,目光箭一样射
向杨氏兄弟。
刹那间,杨氏兄弟刚才的蛮横像被一记闷棍打掉了。
杨家弟弟掏出钱包交钱。
“你们——”一声怒喝从邓平寿身后的宣传委员刘政辉嘴里吼出。 双眼冒
火、身子扭曲的刘政辉被几个人死死摁在原地。
这时,邓平寿已被大家扶起,他平静地对组长说:“开票!”
组长开票时手在颤抖。
当他把票开好递给杨氏兄弟,他的身旁已伸过来很多手,每只手上攥着200 元
钱。
村民们一个一个报着自己的名字,组长一张一张地开着票。
邓平寿带着镇干部静静离开。
回到办公室已是黄昏,沉默如一口古钟的刘政辉跟着邓平寿径直走进办公室。
邓平寿掏出笔记本只顾在上面写着。
刘政辉沙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邓平寿淡淡一笑。
“为什么?你这样做值吗?”
“值,只要为老百姓好,我怎么都值。”邓平寿翻着本子,平静地说。
“男儿膝下有黄金,您邓书记在我心里是最堂堂正正的男人!”刘政辉声音低
沉,带着颤音。
“这不是膝下有黄金了吗?路通了,车轮子转进来了,就黄金滚滚了。”邓平
寿看着刘政辉不禁咧嘴一笑,打趣地说。
看刘正辉仍板着脸、不错眼珠盯着他,他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叫着刘政辉的
小名轻声说:“二娃呀,你说这人活着不就为了做些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吗?我啊,
这辈子就是为了这一方人。只要他们生活好了,我就什么都好了。为了这个目的,
叫我做什么我都觉得值!”
刘政辉慢慢垂下头:“您,只要自己觉得值觉得不委厨,就行。”说完也不看
邓平寿,转身就往外走。
“二娃!”突然,邓平寿叫住他,很短的寂静之后他说,“我今天跪了,也是
为你们今后能把腿站直!这穷面貌改变了,老百姓兜里有钱了脑子里有见识了,要
做什么不容易?你们今后就没这么难了!”
刘政辉站直,没回头,一直听他说完,从胸腔深处“嗯”了一声,泪水决堤。
黄昏的走廊里,空洞地响着刘政辉的脚步声,沉重、厚实而清晰,在刘政辉耳
里,这脚步声与六年前已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种踩过重重叠叠记忆的铿锵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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