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小虎的父亲叫吴二宝,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喝酒。一个破纸箱子,架
了块木板,再铺上脏兮兮的塑料布,就权当了桌子。吴二宝看上去很粗壮,光头,
额角上有块刀疤,两只耳朵像狼狗的耳朵似的,尖尖地竖着。没有什么下酒菜,就
是一盘茶干,一盘油炸花生米,由于火过猛,都焦得发了黑。李想进去的时候,吴
二宝正一仰脖,将一杯散装白酒倒进腔子里,喝得脑袋发亮,眼角堆满眼屎。
李想把一大包礼品放在地上,期期艾艾作了自我介绍。吴二宝笑呵呵地说,原
来是小虎的老师,快坐,快坐。李想坐到一张竹椅上。那竹椅嘎嘎摇着,差点儿散
架,李想就战战兢兢,把半个屁股支在上面。吴二宝掏出烟来请李想抽。李想摆手
谢绝。吴二宝又呵呵笑起来,说你肯定是看不上,没办法,我他妈的没钱买好的。
吴二宝一点儿都不凶,相反还有点儿慈眉善目的,李想心里稍许踏实了些。
我错了,李想开门见山地说。吴二宝正准备把另一杯酒倒进肚子,听了李想的
话不觉一愣,探询地看着他。李想憋足劲说,我今天上午在课上打了你家小虎,还
把他鼻子打出了血,我今天是来登门陪礼的。
吴二宝怔了怔,你说什么?你打了小虎,还把他鼻子打破了?我他妈的怎么不
知道?小虎没跟我说啊。
李想问道,那小虎呢?
吴二宝觉得奇怪,上学去了啊,怎么,他妈的没去吗?
李想说,小虎下午是没去,我不放心,来看看他的。
吴二宝呵呵乐起来,这小子行啊,老年人说,一辈传一辈,老猫在屋上睡,这
小子跟他老子当年一模一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骗家里说去上学,跟学校说家
里有事请假,家里学校他妈的两头都被我蒙在鼓里。我呢,和几个小伙伴,把书包
藏在草垛里,到乡下偷人家的西瓜吃。你知道怎么在田里快速找到西瓜吗?那些农
民都他妈的太蠢,非要在熟了的西瓜上盖一堆草。那堆草在田里很醒目啊,老远就
能他妈的看到。我们通常把偷来的西瓜抱到棉花地里吃。西瓜熟了的时候,棉花也
都老高了,我们坐在里面他妈的谁也发现不了。你知道我们怎么吃吗?不用刀切,
用拳头砸,砸他妈的稀巴烂的,专挑红瓤子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就他妈的比赛
小便。你知道怎么比赛小便吗?很简单,站在沟沿上尿尿,看谁的尿线长。孩子的
尿线都是笔直的朝上冲,没法尿得远。你知道男人是怎么老的吗?尿线不往上了,
弯下来了,就开始老了。等到尿线耷拉下来了,鸡巴就差不多了,你给他最漂亮的
女人,他也只好他妈的干瞪眼,做不了。
吴二宝又灌了一杯酒,随地吐了一口痰,用袖子抹抹嘴。有一次我们偷瓜被人
家发现了,我们跑得屁滚尿流,结果还是被人家抓住了。我爸那时开了个修自行车
铺,就用铁榔头把我腿捶断了,你看,我至今还是这个样子。吴二宝站起来,一瘸
一跛地走了几步,又坐下来。那时,我恨我爸,咬牙切齿地恨,恨不得一榔头把他
砸死。后来就不恨他了,要不是他的铁榔头,我还会他妈的偷下去,从偷西瓜可以
发展到偷人家钱包,甚至会去抢银行。那我就是另外一种人生了。所以我他妈的要
感谢我爸的铁榔头,他的那一榔头,比上几年学还管用。所以,你他妈的打我家小
虎我不怪你,你要是不打他,我还会叫你打的,孩子不打不成才,自古就是他妈的
这个道理。
李想的心里完全踏实了,可是,我把小虎鼻子里的血打出来了。
吴二宝抽了一口烟,烟味很呛,看来那烟是劣质的。你小子下手是狠了点,可
和我老爸把我腿打断了相比,那是小菜一碟。
这时吴二宝腰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李想看到那手机油光锃亮,小巧玲珑,
属高档货。一个喝劣质酒,抽劣质烟的人,竟有这样的手机,他有点儿不可思议。
吴二宝接电话时,躬着腰,态度谦恭,驯顺,一连串地说着“是”。
吴二宝告诉李想,刚才是老板打来的电话,要他出去处理一桩事。李想说,那
你忙,我下午还有课,告辞了。
李想刚转身,却听到背后嗵的一声钝响。回头一看,不禁悚然心惊。吴二宝将
一把匕首插在桌上,面露狰狞之色,额角上的疤亮得怕人,你就这样走了?!李想
的心里滑过一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便站在原地紧张得动不了。又听吴二宝厉
声说,你打了我家小虎,你以为我真的不跟你计较了?李想想,这下完了,就闭上
眼睛。
吴二宝冷着脸,跛着脚走过来。李想声音有点儿发抖地说,实在是对不起,我
打了你家小虎,我在这里陪礼道歉。
陪礼道歉就行了?
那您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真的听我的?
是的。
那你陪我把这瓶酒喝下去。
李想正纳闷,吴二宝突然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秀才就是脓包,一到关键时
候,就吓得什么似的。我跟你闹着玩儿的,来,坐,陪我喝完这瓶酒。李想不善饮
酒,尤其害怕白酒,但他还是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吴二宝说你小子有种一口干了,
我们就一笔勾销。李想咬咬牙,喝了一大口,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翻
江倒海。吴二宝拍拍他后背,喝酒不能这么喝,得慢慢呷。
一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吴二宝忽然忧伤地哭起来了。是那种男人的哭,没有
声音,只是在腔子里压抑着呜咽,肩膀大幅度地抽动,然后,泪就一大把一大把掉
下来了。那是很有浓度和重量的泪,能把泥地砸出坑来的。李想惊愕得不知如何是
好。吴二宝哽咽着说,让你见笑了,我是伤心我家小虎,他从小就没有过母爱的。
那他母亲呢?
他在两岁的时候,我就跟他妈离婚了。
为什么?也许我不该问。
没什么。吴二宝又点了一支烟,问道,你当过乌龟吗?呵呵,对不起,我不该
这么问你,李想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告诉你,我他妈的就当过乌龟。一个人活着,什么都可以当,就是不能当乌龟。
我就是因为这个去吃官司的。不明白我的话?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最怕看到的场面
是什么?就是奸夫和淫妇赤身裸体团在一块儿。这场面让我看到了,他妈的怎么就
偏偏让我看到了呢。这之前就有风言风语,我根本不信,别人不了解我老婆,我还
不了解她?她很爱我,她心里除了我不会有别的男人。我也半真半假地问过她,她
赌咒发誓向我保证,我完全相信了她。那天我撞到他们在一起了,我才觉得世界他
妈的翻了个个儿。我用菜刀切掉了淫夫的半根鸡巴,为此我坐了十年牢,法官说,
要是我把他的一根鸡巴都切掉,那就得坐二十年牢。我把老婆休了,永远不许她来
看儿子,我要让她心里痛苦一辈子。小虎拜托你多管教他,只要能让他成才,你他
妈的尽管打,我今天就把这话撂给你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干的什么活儿?
吴二宝捋起衣袖,露出胳膊给李想看。李想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哪是胳膊啊,
一块光滑的地方都没有,全是伤疤连着伤疤,肉完全成了酱红色。看见了吧,这就
是我干的活儿。吴二宝说,坐完牢回来,原来的单位把我辞了,我一贫如洗,什么
都没有了,县里讨债公司的老板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特地开了车来看我,让我加
盟。我去给人家讨债腰里就掖着这把刀,我他妈的不跟对方说多少废话,我只说一
句,那钱还还是不还。要是对方没还钱的意思,我他妈的就嗖的一声把刀拔出来。
对方就害怕了,嚷着要打110 什么的。我说,我不杀你,我杀了你要犯法的,我已
经犯过一次法蹲过监,我不能再犯法了。我杀我自己行了吧,我杀自己不犯法的。
吴二宝拿那把匕首比画着,我他妈的就一刀捅进我的胳脯,对方吓得尿都出来了,
乖乖把钱拿出来。我的业绩不错,老板待我也不薄,这手机就是他送给我的。好了,
我要到一家公司去要钱了,改日我请你下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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