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一直到很晚,周瑶琴还没回来。往常,到县里参加活动,她下午都是乘
末班车回来。天暗了,还是没有一点儿周瑶琴的影子。这个时候,末班车已经没有
了,这意味着周瑶琴回不来了。
李想在校园里漫步。
校园很寂静,也很寂寞。淡淡的尿粪味一阵一阵飘来。在最后一排教室与教师
宿舍之间,有一大块菜地,粪尿味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菜地是由老崔头种的。老
崔头是学校的伙头军,建校时他就在这儿了。那时他还是青壮年,现在已经步入衰
迈之年了。以前,学校有不少外地教师,一日三餐够老崔头忙活的。后来外地教师
一个个调走了,老崔头就闲下来了。老崔头是不能闲的,一闲便发愁发慌,就开始
侍弄菜地。现在,住在学校里的教师就两家,陈红和李想一家。李想和周瑶琴家完
全自炊,陈红也很少到食堂打饭,基本是在宿舍里自己做着吃,因此老崔头就一心
一意侍弄菜地。由于浇粪浇得勤,他种的菜个大肥硕,产量很高,早晨挑到集上去
卖,也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老崔头白天侍弄菜地,晚上就侍弄女人。老崔头能侍弄好菜地,却侍弄不好女
人。老崔头没结过婚,可是女人却走马灯似的换。那些女人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
归。问题当然是出在老崔头身上。说是老崔头的那东西抗不住劲,关键时刻不争气,
不仅让女人扫兴,还脏了女人白净的身子,结局是老崔头被女人骂个狗血喷头。老
崔头侍弄女人的结果,是把每月的工资和卖菜的钱侍弄进去了。
李想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宿舍门口,却不想进去。周瑶琴不回来,他连饭都吃
不上。不是懒得做,是不会做。食堂门早就关了,他想让老崔头给他煮碗挂面。老
崔头的宿舍在最东头。时候还早,老崔头不会睡的,但窗户上的灯光却是幽暗而暧
昧的。李想走过去,听到女人压低了嗓门的嗔骂声,要死!你又弄到我肚子上来了,
你给我擦干净了。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弄在我肚子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老崔
头不说话,只是吭哧吭哧喘粗气。李想摇摇头,往回走。
陈红屋里的灯光很明亮,李想有种被刺痛的感觉。陈红住最西头,因为学校的
宿舍空着,就给了她两间,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厨房。那灯光就是从厨房里照射出
来的。窗户开着,浓烈的油烟味伴着灯光散发出来,同时还有音乐和男人畅快的笑
声。陈红的笑声是细柔的,只有在音乐的间歇和男人笑声停顿的时候才能听到。陈
红的男朋友顾家祺在县实验小学当教师,每星期都要从县城过来一两趟。来了,两
个人就要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一边听音乐,一边细嚼慢咽。吃饱了,喝足了,已
经快到半夜,两个人就开始做爱。他们做爱的时间很长,几乎整个下半夜都用来做
爱。陈红的叫床声一点儿不比周瑶琴当年逊色,她是直着嗓子叫的,一点儿都不讲
究韵律感。第二天上课,她嗓子肯定是沙哑的,就会含点儿金嗓子喉宝什么的。陈
红是在省城一所著名的师范读的书,按理不会分到这个乡镇小学来。她在快毕业的
时候出了点儿事儿,和班上的一个男生在宿舍偷情,被发觉了,所以她被分到这儿
来,有被贬的意思。
顾家祺出来小便,门口就是菜地,所以他就想便在菜地里。刚从裤裆里掏出家
伙,就看到了李想。他和李想很熟悉,就说,李老师,快进来喝两杯。陈红也出来
热情相邀,说本想早点儿去叫你,又怕你让油烟呛着,快进来坐。李想说,我吃过
了,没什么事,散散步。顾家祺一边尿一边说,别瞎说了,周老师没回来,老崔头
早早就上床忙活了,你到哪儿吃去。
菜很丰盛,荤素齐全。顾家祺是学音乐的,他放了一张巴尔托克的《第2 号钢
琴协奏曲》,立时,华丽的充满魅力的的音乐波涛般涌过来,简陋的屋子膨胀得快
要破裂开来。李想觉得自己飞腾起来了,有一种东西在引领他一直朝上。他似乎是
第一次发现音乐的美妙。他也似乎是第一次发现陈红的美丽。与课堂上的形象不同,
家居的陈红打扮成个浪女人。在课堂上,她把染成栗色的头发扎起来,整齐又顺溜。
现在她把头发完全散开来了,散得很随意,也很凌乱,可是乱得有规则,也乱得很
性感。她穿一件全棉的白底碎花连衣吊带裙,胸口开得很低,里面又没戴胸罩,丰
满白皙的乳房闹哄哄地挤出来,几乎触手可及。
能喝酒的陈红喝的是白酒,李想和顾家祺都不善饮酒,喝的是啤酒。顾家祺很
健谈,席间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陈红在一旁娇羞地看着他,那种神情既妖
媚又迷人。李想则显得心事重重,间或呷一口酒。顾家祺先是津津有味地谈教育局
机关里发生的一些男女之事,这类事基层学校的教师是听不到的,所以他的谈话就
有点儿发布新闻的味道,很是郑重其事。后来就说起了周瑶琴。顾家祺说,周老师
现在可是名声在外,在县里开的几堂公开课都很成功,教研室的人认为上得一点儿
也不比县实验小学的教师差。县里举办教研活动,我经常碰到她。也听过她几次发
言,很有见解,局里的有关领导对她评价很高。听说县城有些小学想调她去。
李想一怔,说我怎么不知道,她可从来没对我说过。
顾家祺笑道,我听说周老师现在还是民办教师,如果是公办的,她早就飞走了。
陈红给李想斟酒,听文家发说,局里有想破格给周老师转正的意思,不知是真
是假。
顾家祺说,完全有可能,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到时候,你们都调到县城去,我
想办法把陈红也调过去,大家在一起享受享受县城的美好生活。
李想一口气喝掉一杯啤酒,脸一下红了。
顾家祺关切地问道,你行吗?
李想苦笑笑,我在吴小虎家喝的是散装白酒,这点儿啤酒又算得了什么。
顾家祺问,吴小虎是谁呀。
陈红说,是班上的一个学生,榆木脑袋,邋遢鬼,瞌睡虫,我见了就烦。
李想问顾家祺,你说县里的活动有没有可能延迟到晚上进行?
顾家祺想了想说,完全有可能的,有的活动必须放在晚上进行。
李想觉得顾家祺的话听起来有点儿别扭,便问,你所说的活动指什么活动?
顾家祺反问,那你所说的活动指什么活动。
当然是教研活动。
那我说的也是教研活动。
顾家祺吃吃笑了。
李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憎恶感,他想站起来,把筷子一甩,豪气万丈地
扬长而去。但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站不起来了。
陈红和顾家祺说起结婚的事儿。陈红想早点结婚,这样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要
求调到县城去。但顾家祺却说结婚还是越晚越好,等拖得不能拖了再结。他认为结
了婚就会发现爱情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单调、琐碎、无聊。会有欺骗和背叛,无
休无止的争吵和眼泪。还会发现所谓爱情到最后也就是那点儿动物性的做爱,而婚
姻里的做爱就如同拖地和洗碗,不过是习惯和程序罢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李想用筷子蘸着酒,在桌子上画着什么。顾家祺凑过脑袋
来一看,不禁大声叫道,你看你画的什么呀,你怎么画了个大乌龟呀。李想也吓了
一跳。他只是觉得心烦和无趣,才在桌面上胡乱涂抹的,怎么就画了个乌龟呢。他
看着他画的乌龟发呆。那只乌龟画得出奇的好,简直可以说栩栩如生。它高昂着蛇
形的脑袋,正朝桌子中央爬去。李想没学过美术,从来没画过什么,当然他也不会
画。可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一出手就画得这么像。他不仅觉得很奇怪,也觉得很
可怕。
陈红也抻过头来看,啧啧赞道,你画得真像,咱们学校的美术老师肯定也没你
画得这么像。说完就朝顾家祺看了一眼。顾家祺也朝她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李
想感觉到了一种心领神会在里面。他还感觉到了,这瞬间的一眼,他们似乎已经交
流了很多诡秘的话语。李想抓过一瓶刚开的啤酒就往嘴里倒。陈红试图劝阻,却被
顾家祺挡住。顾家祺说,你让他喝,他心里好像不痛快。男人心里不痛快,除了借
助酒,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想一连灌了两瓶啤酒。他在狂乱喝酒的时候,顾家祺和陈红就在一旁看着他。
他们看到他脸喝成了酱紫色,看到他眼睛里湿潮的光一点点儿干枯。他们看到他摇
摇摆摆站起来,摇摇摆摆走过来。他走到顾家祺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兄弟,他哭
着说,求求你告诉我。顾家祺扶他在椅子上坐下,你让我告诉你什么?李想像个孩
子似的号啕大哭,兄弟,你知道我吗,我疼,疼得受不了了。顾家祺将陈红倒的一
杯牛奶递给李想,说你醉了,喝点儿牛奶解解酒。李想猛地一推,牛奶泼了一地。
他绝望地对顾家祺说,我没醉,我心里很明白,你告诉我吧,你在县城肯定听说了。
顾家祺说,你到底要我告诉你什么,我在县城听说了什么呀。李想直勾勾地盯着顾
家祺,你肯定听说周瑶琴的事了,我要你告诉我。
顾家祺说,我没听说周瑶琴的什么事啊,她会有什么事呢?你是喝醉了,胡言
乱语了,我扶你回宿舍休息。都十点了,周瑶琴还没回来。她恐怕不回来了,不过
我保证她没有什么事的,你尽管放心。
李想甩开顾家祺来扶他的手,摇摇晃晃走出去。背后的门砰地关上了,他的心
陡然一惊。他在门口的菜地边上蹲下来,两只手死劲儿揪着头发,仿佛要把自己拔
离地面。他听到夜空中传来哗啦啦的声音,那是国旗迎风招展的声音。它就挂在不
远处操场边的旗杆上。学校每周一都要举行升旗仪式,此后的一周,它都要待在高
高的旗杆上,周末再由少先队员降下,收好。
他正要走开,忽然听到顾家祺在屋里说,他还蒙在鼓里呢。陈红却说,是不是
夫妻间一方偷情,另一方总是最后才知道。顾家祺说,要是你出去偷情,我肯定第
一个知道。陈红骂了声讨厌,然后是被弄疼了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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