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暑假里，县教育局的调令下来了，但不是给李想的，而是给周瑶琴的。周瑶琴
调到县实验小学，当四年级的数学老师。因为暑假里县里和实验小学都有各种各样
的活动，加之周瑶琴的自学考试也安排了听课，所以周瑶琴就在暑假里先搬到县城
里去了。

    实验小学没有住房，而县教育局筹资兴建的教工小区尚未竣工，周瑶琴只好先
租房住。官庄镇小学暑假没有任何活动，李想便也去了县城。周瑶琴真是忙，几乎
天天都是早出晚归，李想就暂时扮演了“家庭妇男”的角色，上街买菜，洗衣，拖
地板，收拾房间，做饭。周瑶琴从局里得到可靠消息，说是用不了太久，李想也会
调到县城的某所学校。县城学校的施教对象和对教学的要求要远远高于农村，所以
李想也不敢怠慢，只要有空，就研读教学理论和一些特级教师的教学法，给自己充
电。

    两个人都很忙，都很充实。

    就在暑假临近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事：周瑶琴怀孕
了。

    李想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周瑶琴会怀孕，但周瑶琴确确实实是怀孕了。随着暑假
的快要结束，她对新岗位越来越充满了憧憬和好奇。她已经用整整一个暑假来做走
上新讲台的准备。她相信自己不会让关注她的人失望。不仅如此，她还会不同凡响，
会创造出奇迹。她有点儿紧张，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害怕，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但这个时候她身上突然出现了不舒服的症状——嗜睡、疲倦、恶心。以前，她读过
好多妇女生活方面的杂志，她知道自己可能怀孕了。为了得到证实，她一个人偷偷
跑到县人民医院去进行尿检。在厕所通往化验室的走廊里，她小心翼翼捧着盛着化
验用的尿样的小罐子。

    化验结果证实了她的猜想。她的焦虑和躁动一下消失了，她欣然接受着一阵阵
剧烈的难受。她安心并且平静。每天她都会这样想：从今往后，一直到死，都会有
另一个生命永远伴随着她。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从人民医院回来，她的神情有点儿异样。李想探究般地看着她。

    出了点儿事。她有点儿不安地说。

    什么事？

    我有孩子了。

    什么孩子？他在哪儿？

    她歉疚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看到李想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她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男性胎儿，在他生命的第五个月的末尾，在母亲的肚子
里第一次动了一下。其实在这之前，他那柔软的小手小脚就已经触到了母亲温软的
子宫壁上了，但是动作太微弱，母亲感觉不到。而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较重，所以母
亲感觉到了。母亲既欣喜又晕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了。这个男性胎儿注
定要长成强壮的男子汉。他会把母亲折磨得筋疲力尽，甚至会把母亲的生命索取了
去。但他暂时还不会。他暂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即使在睡觉他也在成长，而当
他成长到一定的时候，他就会破土发芽。她喜欢母亲散步，喜欢听母亲在讲台上发
出的悠扬动听的声音，他知道这样温柔充满了母性的声音，肯定是与自己有关的。
他还喜欢母亲到音乐室去弹风琴。他知道母亲其实不怎么会弹，但母亲却乐此不疲，
一有空就往那儿跑。他知道这与自己也是有关的。常常，母亲在一个乐句上磕磕碰
碰，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母亲却不放弃这个乐句，她争强好胜的劲头又
出来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这个乐句上蹒跚，琢磨，直到走得顺溜了，才欢畅地奔
向另一个乐句。而这一切他都觉得他和母亲在一起做。他觉得在音乐声中他已经成
长为一个孩子了。但是他不喜欢母亲生气、急躁或吃了什么辛辣的东西。当母亲生
气、急躁或吃了什么辛辣的东西的时候，他就感到难受。他会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
哭泣。他还不喜欢一个男人的叹息声。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
为什么总是叹息。有时，在深夜，他在熟睡，会被父亲的一声叹息惊醒。父亲的叹
息声很轻，可能是在梦中发出来的。他觉得只有他才能听到父亲的叹息声。父亲的
叹息声会让他惊悸，害怕，委屈。让他更难受的，是父亲和母亲的争吵。他知道，
父亲和母亲的争吵也是与他有关的。在他出现的第一天，就有一些东西与他有关了，
以后，伴随着他的长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东西与他有关。当父亲和母亲争吵的时候，
母亲就会流泪。母亲的泪更多是咽进肚子里的，那么多的泪快要把他漂浮起来了。
即使浮得再高，四周也是黑的，漆黑漆黑的。这个时候他觉得黑暗是多么可怕，又
是多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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