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周瑶琴的产期终于来临了。
李想提前一天就陪妻子住进了妇产科病房。第二天夜里,妻子就被推进了产房。
妻子的脸上有了一些妊娠斑,在那些妊娠斑的缝隙,写满了伤感和忧虑。进去之前,
妻子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她说,无论如何,你要支持我,现在,对我来说,你是最
重要的。妻子记得丈夫的手一片冰凉。这种冰凉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她亲爱的儿子
的降生。
但是事情非常不顺利,妻子碰上了难产。整整两夜,他都是在产房外面幽暗的
走廊里度过的。那走廊狭长,潮湿,就像肚脐,所有降生的孩子都是从这儿走向了
人世。在走廊里麇集了好多男人,他们头发凌乱,面无表情,互不搭话,只是拼命
抽烟,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产房门。那是一扇生与死的门。当那扇门打开,载着母
亲和小生命的产车缓缓推出来时,就有一个男人喜出望外地奔过去。
在走廊里徜徉的男人一个个欣喜若狂地走了,只有他还留在那里。在这两夜里,
他抽的烟头足够装满一簸箕。
在这两夜里,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妻子的面庞。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缓缓流过的
河流,妻子面庞的影子就投射在上面。最初,它是清晰的,就像被晨光照耀着的水
果。那是在初恋的时候,它是鲜艳的桃红,还有一层嫩得让人心疼的茸毛。而后来,
它就开始渐渐模糊。再后来,就被另一张更加模糊的脸代替了。无论是在现实还是
在梦境,这张脸都是模糊不清的。这是一张男人的脸。这个男人是神秘的,却又无
处不在。这个男人有时公正,有时却有失公允。有时让人宽慰,有时又让人失望。
他几乎从来想不到他,因为他与他的生活相隔太远太远。但是在那两夜里,他想到
了他。他诉苦似的祈求他,你快到她身旁去吧,帮帮她吧。她现在正在受难,如果
你到她身旁去的话,如果你触摸一下她的话,她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能拯救她。求求你了,到她那儿去好吗?
在黎明那阵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他最疲惫最感到寒冷的时候,他有时会听到那
个男人隐隐约约地对他说,妇人生产的时候就忧愁,因为她的时候到了;既生了孩
子,就不再记念那苦楚,因为欢喜世上生了一个人。这个男人还说,这是她需要经
受的苦难,而这以后呈现在她面前的将是欢乐。
他相信他说的话。他无法不相信。
有好几次,他粗暴地敲产房的那扇门。表情庄重的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一看
是他,就不由分说地把门关上了。他觉得他心里的那扇门也关上了,把那些痛苦的
喧嚣关在了门里。而门外却是一片寂静,在这片寂静里,他也变得宁静了一些。他
现在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快生下来吧,快把苦难结束,让母亲平安,让孩子也平安。
在这两夜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个模糊的男人。他置身远处的黑暗里,只是偶尔
亮起的烟头,才微微勾勒起他脸部的轮廓。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后,他又被黑
暗淹没了。但他能听到他焦虑的脚步声。他明白,他在踱步。有几次,他悄悄走过
去。他想把他叫到产房门口来,坐在那张紧挨墙边的长椅上,以男人的方式交谈。
但是当他走过去时,那儿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他觉得不能再待在产房门口了,要是再待下去,他就会发疯,甚
至会砸烂产房的那扇门。于是他来到楼房顶部的平台上。
平台上散发着淡淡的柏油味。平台的四周都砌着水泥栏杆。星空很低,低得仿
佛一抬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来。天上的星星真是璀璨啊,他知道那个孩子生下来后,
就会又多出一颗星的。他倚在栏杆上抽烟。他本来是不会抽烟的,可是在这几夜里,
他学会了,而且抽得很地道。世上有好多东西总是无师自通的,比如做爱。
在他点着一根烟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在低垂的星空下,他一
点儿也不模糊,几乎没有脚步声,因为浇了柏油的楼顶,踩上去有点绵软。但他还
是知道他在朝自己走过来。
他倚在栏杆上没动。他看到楼下一条马路的路灯骤然间都熄灭了。他知道夜已
经深了。
那个男人也倚在栏杆上,与他近在咫尺。他似乎听到巴乌的音乐时隐时现。
三天三夜了。他听到这个男人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对他说。他的语气里
充满了焦灼。实在不行,那就剖腹产吧。
感谢你把周瑶琴调到县城来。他说。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那个男人。他在看下面
那条马路一束摇摇摆摆的手电筒光。打手电的人也许腿脚不好。
你的问题也快解决了。
这是那个男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他在说这话时,那个孩子刚好出世。那
个孩子刚出世就看到了骇人的一幕:那个倚在栏杆上的男人突然滑脱出去,他像一
只被猝不及防击中的鸟,坠向楼底。他本来想摆出一个滑翔的姿势,但是还没来得
及摆,就摔在水泥地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四散。
孩子吓得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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