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昔日的贼和被偷者躺在了一张床上。
康熙和上官仁义采用沂蒙山人最古老的睡觉方式:通腿儿。一人一头,你把脚
伸过来,我把脚伸过去。在沂蒙山严寒的冬天里,人们就用这种方式互相暖对方冰
冷的脚。沂蒙山人过去对找媳妇有个通俗的说法,叫做找个暖脚的。
一躺下,上官仁义竟就伸手抚摩康熙的脚。上官仁义说,康熙表孙呀,你不容
易。
静静仰躺着的康熙已悄悄流下了眼泪。
临睡前,康熙、方大夫、上官仁义在客厅里又说了一会儿话。方大夫已判明,
康熙每隔大约十分钟就跺脚瞪眼一次。这是一种强迫性神经症,常与儿童少年时代
的某种精神刺激有关。康熙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在自己家的时候,这一毛病出现的
频率会减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一般就不出现了,面对他人、面对他人的东西
的时候频率会大大提高。方大夫直接说,你这个毛病能治好。她把康熙叫到另一个
房间,跟他交谈。方大夫温和的表情和话语,令康熙感到母爱般的温暖。他讲了父
亲去世、自己失学等遭遇。方大夫静静地听过了,望着他的眼睛,说,想一想,还
有没有其他方面的。康熙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说,想不起来了。方大夫
宽厚地笑了一下,说,明天我给你准备点儿药,你带回去吃,能治好。
康熙这毛病,也曾有人劝他去治,虽然不疼不痒痒,但总是不雅观,陌生人初
见,还会感到有点瘮人甚至感到恐惧。康熙的人生过得太不精致,太艰难,顾不了
那么多。重要的一点是,他疼钱。他的日子里又疼又痒痒的地方太多了,花钱治这
不疼不痒痒的病,那是太奢侈了。
方大夫一问康熙儿童少年时代所受的刺激,他首先想到的其实不是爹死,不是
失学,而是见人东西就眼热的毛病。但他没勇气说出来。他感到,方大夫似乎已看
透了他的内心。
对方大夫不能说的,对上官仁义全说了。儿童少年时代的遭遇,成家后的艰难,
第一次做贼的情节,最近这一次做贼的时间,他全说了。说完之后,他感到少有的
轻松。康熙还说,每次偷东西后,他都有记录,何时、何地、具体方位、偷何东西、
卖了多少钱,他全都记成了流水贴。康熙说,六年多来,他一共行窃一百五十三次,
卖钱共三万一千多元。康熙说,表爷爷,如有可能,将来我要还人家。
上官仁义说,康熙表孙,你不是贼,你是好人,是个能人,你是在为国家培养
人才。
躺在厅长家那豪华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康熙暗下决心:从今日起,立即停止偷
窃,借债供儿女读书。儿女这么有出息,他向人家开口借钱,不是太难的事了。在
省城这一天的经历令他感慨无限。上官仁义、方大夫,他们是多么好的人啊。这么
远的亲戚关系,不用说一方在城里做高官,一方在乡下土里刨食,就是在,i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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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普通邻居也赶不上。到厅长家之前,康熙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但比比城里人,
他向来有我是草民这一意识。在厅长家的见闻,使他这一意识更强烈了。草民,草
民,草根一样的人就是草民啊。他没能见上厅长,光这个官衔就足以吓他一跳。比
比方大夫他们,自己连个草根也算不上啊。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康熙心里又有了
几分豪气,他想,有朝一日,他或许也会像表爷爷一样,不是因为穷而去放羊,而
是因为富让羊放自己。或许,等他老了,他不会像表爷爷一样不习惯城里生活,要
是儿女欢迎,他会在城里长时间住下去,看着孙子或外甥长大。
上官仁义说,康熙表孙啊,你后半生会有福气的。
上官仁义那双干燥温暖的大脚就挨在康熙的肩头,他很想去抚摩一下。康熙的
爷爷在康熙没出生时就去世了,他对爷爷没有概念。康熙禁不住对自己心生怜悯:
要是有上官仁义这样一位亲爷爷,我也许就不会做贼了,也许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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