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我真正永远告别的却首先是父亲,念此不禁黯然神伤。正如所有的父亲都希
望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儿子,我也和所有的儿子一样,自小就希望有一个非比寻常的
父亲,一个可能的、想象中的父亲。假如我现在仍然这样希望,我想并不是出于幼
稚;因为阅历和成熟并非是泯灭这一心愿的理由。这种心愿根植于人性深处。它可
能被遗忘,被扭曲,却不会被泯灭。它比死亡的力量更强大。事实上这也是我写下
这篇文字的原始动力。
然而在这篇文字中我只能面对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父亲,正如他的一生只是千百
万和他一样平凡而普通的父亲的缩影。我无法清晰地勾勒出那位可能的、想象中的
父亲的轮廓,尽管他肯定存在,因为我和现实的父亲一样平凡而普通。孟子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最早
从父亲口中听说这句话时不超过十岁,当时只觉热血沸腾;转眼我已四十出头了,
血的沸点自然也高了许多,知道那样的话终究只能由孟子那样的人来说才有分量,
常人引以自励尚可,却不可当真,否则徒然自我喜剧化而已。我相信父亲的在天之
灵不会反对我这样说,至少不会因此责备我“没出息”。
既非“斯人”,作为常人就只能如俗话所说的那样“认命”,就只能混同流俗,
就无由见出其“心志”和精神了吗?未必。常人自有常人的心志和精神;他甚至能
于寻常处显示出不寻常的心志和精神。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父亲在“文革”中的一次经历。那是在一次批斗会上,父亲
和学校的另一位领导分别做完检查后,照例被宣布为“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改
悔”。此时,一个造反派头头为了表明其“革命怒火”,竟鬼迷心窍地想出一手怪
招。他命令两位“当权派”各自打对方的耳光,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立刻博了个“满堂彩”。那位领导是一把手,当然应该先出手。只
见他面如死灰,蹒跚着走到我父亲面前,右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却迟疑着怎
么也举不起来。四周静得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那位造反派头头喝道:“快点,磨
蹭什么!”
两位老搭档几乎同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四目交接。只一瞬间,父亲便平静地
合上了眼睛。那位领导小声招呼:“老唐,对不起了。”说完轻轻在我父亲的脸上
拍了一下。
周围哄的一阵,有人叫好,有人大喊:“太轻了,重来!”那位造反派头头带
着快意的微笑转向父亲:“现在轮到你去打他了。”
父亲不动。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父亲仍然不动。造反派头头恶意挑唆道:
“他已经打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打他呢?”
父亲瞥了他一眼,平静但坚决地轻声回答:“不,我不打。不能打。”
恼羞成怒的造反派头头猛扑上来,揪住父亲的头发拳打脚踢,一迭声吼道:
“你竟敢抗拒造反派的命令!去打!去打!”旋即搬来两张木椅,架在一起挂在父
亲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不许抬头!什么时候想打了,再把椅子拿掉!”
两张木椅加起来足有三十余斤,只靠一根四棱的横担挂在父亲的脖子上,其滋
味可想而知。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便从父亲的脸上滚滚而下,但他始终骄傲。当
然也可以说他只不过做到了人所应该做到的:但我恐怕绝大多数人,也包括我本人
在内,彼情彼景下不易做到。问题不在于能否视强横为无物,在逆境中恪守普遍的
道德良知,而在于能否明知可以平衡道德良知仍不改初衷,向内建立起自己的人格
尊严。父亲的那位搭档打过游击,曾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说害怕造反派
的拳脚肯定是笑话:他真正害怕并最终未能战胜的,其实是无所措置时的惶惑和怯
懦。从另一角度说,他招呼在前而轻轻一拍在后,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暗示,暗示自
己在做戏,请求配合。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成为父亲原谅他的理由,而
我相信父亲也确实从一开始就已原谅了他。反过来,假如父亲也轻轻拍他一下,这
些同样足以成为父亲自我原谅、同时对方也会原谅的理由。我不认为以父亲之聪敏
当时会想不到这一层,正如我不认为他当时内心会一无惶惑和怯懦一样;然而他终
于战胜了自己,既没有为强横所利用,也没有为自己的惶惑和怯懦所利用。我心知
后者较之前者又不知要难过多少倍;父亲身负暴力的压迫和摧残而能做到这一点,
做儿子的能不为之感到由衷的骄傲吗?
写到这里父亲和小板凳的形象忽又重合在一起,但心情不觉已发生了微妙的变
化,先前因有感于命运的高不可问而生的酸楚竟自淡了许多,虽然并未完全消失。
经验的盲目性毕竟是阶段人生的本质特征之一;岂但人,按照米兰·昆德拉的说法,
就连我们所生活的这颗星球也是如此。仅此而言,常言所谓“命比人强”并无大错,
像贝多芬那样,能做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终究是极少数(甚至如贝多
芬者也未必能完全做到)。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人之为人的关键不在于强过命运,
而在于始终不向命运屈服;不在于超然于命运之手的塑造之上,而在于即便在最困
难的情况下,也不怠地依其本性进行自我塑造,同时又不致在自我塑造的过程中迷
失其本性。这就好比我那张小板凳,在被那位了不起的木匠制成之前并不知道自己
将是什么,犹如谁也不能说那棵桑树长着就是为了被打成小板凳一样;然而它之所
以能令我长期萦萦于怀,由视若诗的体现而视若父亲的遗嘱,就因为它始终是一张
不松不懈、经得起岁月的摔打、一拍当当响的小板凳。这个比喻的缺陷需要另一个
予以补充,即人同时是他自己的木匠和小板凳。
如此说来,那位非比寻常的、可能的父亲也大可不必诉诸想象了。他其实一直
生活在我那所去不远的、平凡而普通的父亲体内。
父亲在世时我曾经历过和他的多次告别,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六七年初秋为他送
秋衣的那次。当时“文革”武斗风正炽,交通中断,我是步行前往三十多公里外他
所在的山区中学的。在那里我和他一起度过了三天形同囚禁的生活,一起分食了母
亲捎去的唯一一块月饼。回城时经父亲再三恳求,造反派恩准他送我一程。在一处
高坡顶上父亲被押送的红卫兵喝令止步,他第一次像对大人那样握了我的手,然后
目送我离去。
长长的、缠足布似的山区公路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我还没走出几步,热泪就一
下子涌出了眼窝;再走几步,竟忍不住变成了号啕大哭。我一边哭一边埋头疾奔,
一口气下到坡底,其间几度回首,泪眼模糊中总见到父亲笔直的身影伫立原地,对
着我频频挥手。
爬上对面的坡顶,我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父亲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在正午秋阳晒起的空气涡流中微微晃动。昊天漠漠,四围寂然,我慢慢站定,提足
一口气,扯直了嗓子,明知父亲听不见,但仍然不管不顾地喊:
“爸爸——”
现在生离死别皆已成为过去,可我仍常常在心里喊:
“爸爸——”
我想父亲一定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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