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屋里已经家徒四壁了,老杨一个月那点儿工资还不够买饭吃呢。祸不单行,老
杨下岗了,单位效益不好,临时工全被解雇了,老杨原本是正式工人,可从南方回
来就成临时的了。
馒头店的大婶不再赊馒头给我们吃了。
老杨饿红了眼,就去捡破烂儿,拾一些酒瓶、纸箱、易拉罐、矿泉水瓶、废塑
料等去卖钱,卖了钱好买吃的。
我那时没钱上学,也出去跟老杨一块儿捡。每天起大早,老破烂儿领着小破烂
儿去各大垃圾站点“晨练”,捡破烂儿的老头儿老太太挺多的,他们全身捂的贼严
实,手上戴着手套,背一个大鱼鳞袋子,右手持洋铁丝弯成的耙子,像小鼹鼠一样
在街上穿梭。
老杨和我没那么专业,抓过个袋子就去了。
捡破烂儿竞争很激烈,有些狂热分子竟然夜里打手电去翻垃圾箱,不勤快点儿
按小高的话说“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好在我年轻,眼尖手快,比方说:前边一个酒瓶,一老太太和一老头儿抢着去
捡,他俩的耙子就快够到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双脚一夹,瓶子到手喽!
我和老杨早中晚各捡一次,破烂儿捡多了,就堆在家里,满地都是破烂儿,旮
旯里全是垃圾。不值钱的破塑料袋就填灶坑里当柴烧。灶坑冒烟,大黑烟呼呼呼往
外冒,比臭油子还难闻的气味呛得我俩不住地咳嗽,屋里被熏成了锅底一样黑。
捡破烂儿时偶尔也会捡到别人扔掉的玩具,我捅咕捅咕修好了接着玩儿,也许
这是我童年的最大快乐。
老杨常叨咕老天保佑穷人,这话一点儿不假。一回不知从什么地方老杨捡回两
只死兔子,一群苍蝇围着兔子翩翩起舞。老杨把兔子炖了,盛在几天没洗的一只也
是唯一的一只碗里,兔子肉很香,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吃肉了。
那顿肉让我终生难忘,老杨和我上吐下泻,在炕上哼哼了三天,啥药都没吃,
但病还是好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拉过肚子。
最难熬的是冬天:没钱买煤,又没柴火烧,原先跟灶坑一样黑的屋里全上霜了,
四壁粉妆玉砌,一片冰天雪地;我和老杨没有过冬的棉衣,小高好几年没给我们做
棉衣了。没有棉衣就不能出去捡破烂儿,不捡破烂儿就换不来钱买棉衣,也没有垃
圾当柴烧。
西北风呼呼地从墙缝子里灌进来,屋外是鬼哭狼号的大烟儿炮,水缸里的水都
结成了冰坨。老杨和小杨猫在不生火的炕上,裹着黑漆漆的被直哆嗦。老杨一脸络
腮胡子,头发长过了肩,比黑猩猩还可怕。自打入冬,俩人就没洗过脸。
没垃圾烧,我们啃了两天干馒头。
没有水喝,就拿水瓢到外面舀把雪。
没有咸菜,就撒点儿盐面对付。
第二天,连盐面儿都没有了,老杨在水缸后拾掇出一坛荤油,荤油里是放过盐
的。我和老杨一人一口蘸馒头吃。
我问老杨熊瞎子冬天吃啥?吃包米吗?虽然我没亲见狗熊,但我从小耳濡目染,
对熊瞎子略知一二。每次我妈把我打哭,总是吓唬我,“憋回去,再哭让熊瞎子把
你抱去。”
老杨说熊瞎子冬眠,一睡睡一冬天。
我们为什么不能冬眠?
唉!不能就是不能,虽然咱们已经熊到家了。
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儿,我家的烟囱又能冒烟了。
我的童年,就这样度过。
童年的我,小野人一样,头发长长纠缠在一起,脸像麻土豆,手裂得一道道血
口子。天天跟垃圾和捡垃圾的在一起,成天自由自在,倒不觉得苦。
但每当见到我的同龄人,背着书包,戴上红领巾,三三两两搂着肩膀上学去的
情景,不知不觉我会停止忙碌,站起身来,手里还拎着捡来的破烂儿,呆呆地望着
他们远去。
他们中也会有人不时瞥我两眼。
晚上,我有时会梦到我妈——小高。
我问老杨我妈啥时候能回来。
老杨说啥时回来啥时算。
我问我妈走几年了。
两年多了吧。
那我今年几岁了?我问他。
呀!你有十岁了吧。老杨不由得惊讶了,“你都十岁了,该上学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