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费力地骑着自行车去医院。路边熙熙攘攘,树影模糊,北风呼呼刮过,卷夹
着玄妙的暖流。
三月,燕子衔来了第一缕阳光,我的两条羊角辫子缠绕着春天,哥哥你放下我
的长发,在桃花碧水中洗涤。碧波的倒影里,两个快乐的孩子,与风一起在舞蹈。
落定千年的笛声再起,和着流云般的笑,唤醒了万水之灵,点亮了青山之眸。我们
拥有一对春天的翅膀,徜徉在江南采撷岸堤上的第一朵芬芳。
“妹妹,瞧这乳白色的小花,我把它摘下给你,你看!它的茎上冒出来的东西
像牛奶一样!”“真的!我尝尝看——嗯!有点甜!小虎哥,这小花真好,如果能
做个蝴蝶结戴在头上就好了,你做得来吗?”“当然。可是奶奶说白色的不吉利,
不能戴在头上。”“不对,《上海滩》里边,结婚的时候头上就是白色的花环。”
我强调。“反正不行的,奶奶见了要打。”他噘着嘴。我妥协了:“那好吧,等我
们结婚的时候,你也送给我一个白色的花环。”小虎哥点点头,拿个网兜要去兜鱼
儿。突然他又转过身一脸认真:“我不跟你结婚。”“为什么!?”我急得跺脚要
哭。他严肃地说:“结婚要生孩子的。妈妈说生孩子很痛,你跌破一点皮就哭得不
收场,所以我不跟你结婚。”我叹了口气:“那好吧!不结婚就不结婚——但是你
要陪我一起捉小蝌蚪,一起养蚕宝宝,一起采桑叶!还要教我骑自行车!教我游泳!”
看到他应声虫一样不住地点头,我开心地拍手叫好。
一瓣一瓣,天真无邪绽开青春的花蕊,直到有一天,小河岸的潮水闪现出金灿
灿的光芒,迷失了少年的眼眸,摧残了微笑的记忆。欲望是涨潮时的河滩,淹没未
经风雨洗礼的心脏。暴发户父亲的悲哀,直接在儿子身上体现,小虎哥初中没毕业
就辍学。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是什么啊?”“是钱!那么多的钱!我爸他发财
啦!”“三伯做了大官?”“明天起我就可以不读书了!”“不读书长大没出息!
你不做工程师啦?”“做工程师干啥,我家有的是钱,三辈子都用不完!噢——!”
他举起一捧捧浪花抛向天空,“扑通!”一个鱼跃钻入水中。进去了,就再也没上
岸——他没有一份正当职业。但女人,却有的是。不需要学问,不需要真情,不需
要温柔,只要口袋里的人民币足够厚,就可以醉生梦死,就可以一日三顿酒,就可
以出入风月场,就可以在半夜拿起皮带当鞭子,肆意抽打身边的女人。
深更半夜,黑暗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背上血迹斑斑一瘸一拐逃过来。王晓
花是小虎第十五任女友。“求求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河!”“臭娘们儿!你
跳啊!我量你也没胆量!”鞭子蛇一样伸过来,雨点般落下。
“住手!”奶奶护住王晓花:“人家也是父母养的!”“她父母早下岗了,是
我在养她们一家!”“放屁!你造的孽还不够多呀?!”奶奶老泪纵横跺脚捶胸:
“气死我啦!十七八个黄花大闺女被你弄了一个又一个,你夜尿灌多了就拿鞭子打,
个个吓跑了!”“都贱!都看中我兜里钱!”“小畜牲!钱谁给你的?你自己赚的
吗?!昨天你四叔头上被你酒盅丢了个窟窿,今天又发作,你去死!”“死老太婆!
我死谁给你送终?”“我那么多孙子,重孙,不缺你一个!”“那好!我再也不要
见到你!”吃人的虎怒吼着在河岸边消失——朋友们摇摇头走了,亲人们退避三尺,
我发誓再也不理睬他。小虎哥是不受欢迎的,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是欲罢不能,
那种羊痫风般的生活状态在多年后不仅仅是习惯,而是鸦片。
“妹妹,你比以前漂亮了。”消失许多年的小虎突然出现在医院办公室。“你
去海南这些年,赔掉了三伯死时留给你的一百多万。”我望着一张明显苍老了的脸,
上头多了一条疤。“运气不好,总有翻本的时候!”颓废的眼睛闪过一道光。我气
急败坏地问:“今天来有啥事?”他耷拉下脑袋,手往怀里摸出个小瓶:“你瞧瞧
这是走私来的,外面不许打,你给我打一针?”“你怎么得的病?会死人的!”
“已经得了,也活够了。”“哥!还不醒醒!”“不打就算了!连你都对我喉咙粗,
不就是哥现在没钱了嘛!”他头也不回跑出去。
我不知道他现在家住哪里,是否还生活在这个城市。听说他早已弹尽粮绝,前
生的福分享尽,自己又无生活的本能,自然噩梦缠身。听说唯一能忍受他鞭子侮辱
生活多年的嫂嫂,生的孩子竟然是别人的,他知道的时候,嫂嫂早已带着孩子和残
存的一点积蓄走了。
小虎还活着吗?他的遭遇又一次牵动亲人的神经,只是找不到他。或许等他彻
底清醒了,我们可以一起坐在午后的阳光下,谈谈。那个同欺负我的同学打架的小
虎哥,那个常在吃饭时往我碗里夹肉、把蔬菜全留给自己的小虎哥,他送给我的野
菊花、腊梅花、蔷薇花的花瓣一起碾碎在家乡的小河岸——时间会把它一瓣又一瓣
地拼凑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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