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天夜班真是热闹,杨医生身边还跟了位新来的医生让她带教一个月,竟然五
十多岁,一秃顶干瘪老头。来不及好奇地问怎么回事,住院部打电话来,有新病人
在推上来。一位七十六岁的胖老太太,她是这家医院的常客,我们都认识她,她有
一个儿子在市里面做大官。这一次她老慢支病情加重,严重的阻塞性肺气肿,是被
推着插着氧气管进来的。医院本来让她转到上一级医院更好地治疗,可是老太太死
活不肯,这是她的幸运医院,在这里她已经两次死里逃生。我连忙备好了空床位,
七号病床。家属们把老太太挪到病床上时她迷迷糊糊还没注意,我把体温计塞进她
嘴里,她睁开眼瞄了我一下,又翻起眼皮子对准床头一看,不乐意了,吐出体温计
头穷摇。不知她要干啥,她大女儿俯身问了,神出鬼没地一把拉住我的衣角:“护
士小姐,咱到你办公室去说!”
“我妈她想要换床,她要八号床。”
“可是八号床一个星期前就来了位老太太。”
“你动动脑筋换一换,我妈上次来就住的八号,这数字吉利。”
“医院里的床号有啥吉利不吉利的,都死过人。”
“不管怎么样,你们今天一定得换,否则她不安生!”急得跺脚。
“我不可以赶别的病人走的,要换你们自己打招呼去。”
这个女人气呼呼回病房,她和同来的几个对八床老太又是给水果,又是递点心
的低头哈腰笑嘻嘻,说出用意,八床老太水果收下,点心吃了,可这床就是“不换”。
姐妹几个横鼻子竖眼睛使出杀手锏,哇啦哇啦谈麻将谈得不可开交了个把钟头,八
床受不住了,她有心脏病的,跑到办公室要求换病房。于是胖老太太心满意足霸占
了八床,独享一间病房。
杨医生咕噜咕噜吞下半杯袋泡茶:“人自私的时候,还讲什么文化,什么地位,
什么道德。”
“脑子都不正常。”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黄医生摸摸头上仅存的草地,兜了两圈儿,一只兰花手慢悠悠转动着精致的玻
璃杯子,目不转睛盯着杯里一根一根雀舌往下掉:“疯子倒好,难得发作一次的。”
“对了,黄医生,你在精神病医院混得蛮好的,跑我们小医院来做啥?”杨医
生问。
“一言难尽。”他旋了旋杯盖头。
“黄医生,你每天对着都是精神病,怕不怕?”我问。
“怕啥,文的武的,保管一个星期一住就服服帖帖。有诀窍儿的!”他抬头朝
我笑。
“啥?”我张大嘴巴。
“电棒,药片,双管齐下。”他又开始摆弄茶杯。
杨医生说:“你们精神病院的效益不错,现在脑子有毛病的人越来越多,患上
精神病治好的人却没听说几个。”
黄医生得意洋洋:“这里面有诀窍儿的。”
“又有啥诀窍儿?”
“看到有的几个情况蛮好了,家属想领回去,就在药头上减少一半,那人就又
不灵光了,只好继续住院。疯子又不知道的啰,一踏进精神病院的门是进来容易出
去难!”
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原来是这样,那你在那儿蛮好的干吗调过来?”
“唉——!换换环境也好,我是自己要求来的。你们不知道那些精神病,正常
人看人是这样目光一大片扫过来,他们却是盯牢一个点,像根针一样刺过来!我在
那儿待久了,眼神望出来也定洋洋的!你们看!”他朝自己眼睛指指,里边射出一
道诡异的目光,我不禁又打了一个哆嗦。
“嘻嘻,五十多岁啰,混几年该退休啦!”他故做潇洒,拉开门走向走廊那头
的男厕。
“这样对待精神病人蛮损的,黄医生是不是在开玩笑?”
“相信他你就饭也吃不下!哼!两年之内把医院六十万公款搅和得没踪影,只
是换个单位,不关他进监狱已经蛮客气!”
“你都知道?!”我舌头伸得老长老长。
突然,黄医生一惊一乍跑回来说路过八床,往里一探,老太太像是没动静了!
家属一个都不在。我们立即赶过去一瞧,果然已经断气。他儿子从外头走进来手里
拎着份盒饭,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好好的我才敢出去买饭!妈呀你怎么就没了!”他哭倒在床头。看老
太太那样子,死时必然经过一番挣扎,她的手试图拉呼叫器,但没有够得着。
“你们怎么不看好他?你们要负责!”他眼睛血红对着我们。
“这么多病人我们看得过来吗?怎么可能一直守在这里!病人情况危险你们家
属不陪着,人跑哪里去了!”杨医生噼里啪啦开炮了。
“我不就是买盒饭的工夫嘛!”他痛苦地抱头蹲着:“死大姐!二姐!自己搓
麻将,叫我看着——等一会儿又要把我骂死!医生,护士,你们可别说我跑出去过。”
杨医生朝他翻白眼:“这是你们家的事!”
他出去打电话报丧。不一会儿,都来了,哭得惊天动地。
“我们医院又多了一个鬼。”杨医生说。
“瞧她死时的模样,要是本来八床老太没搬到别的病房去的话,肯定会帮她及
时求救。”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黄医生摇晃着头:“快点儿在值班室门口放个扫帚
去,避邪。死人的灵魂总会去个地方的,在病房里乱串,被医生值班室的扫帚挡出
来,没准儿会往护士值班室跑!”他吓唬我,眼里射出绿幽幽的光。
今天晚上我注定睡不着,黄医生和胖老太总在面前晃呀晃。很久以来我渴望能
够安安稳稳地睡着。白天睡,晚上睡,情愿不要醒来。睁开双眼睡,对着阳光,对
着流云,对着明晃晃的月亮,唯此,阳光才美丽,流云才轻盈,明月才披着清辉。
我心海有一道辙,真的已经很深,很疼。单纯的笑脸藏在照片里头,快乐被时
空颠覆。除了往事,什么东西还能在心头永远诗意地居住?是爱吗?阳光般普照的
爱,贼一样躲藏的爱。如同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眨着诡异的眼。
浮华的都市,把每一段往事像蚕丝一样越拉越长。当年空白的成长经历,会变
成开满鲜花的场景。回到过去,在古老的秀野桥下,做个光着脚丫、弯着身子在滩
头上找贝壳的小女孩,我能从贝壳里发现一粒珍珠。风用它的魔掌把湛蓝平静的湖
面捣皱,小虎哥从河对岸投射来一块石片儿,像离弦之箭,洞穿湖水,咏叹出一朵
朵涟漪。我们对着心灵一样清澈的湖面在发呆,问声湖水: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
去,是不是带着小鱼儿汇入大海?
从源头奔向大海,是人生共同的追求吗?成长彼岸就是海吗?我在海里,没有
海水。沙漠一样的河床,人们高举着面具,爱,至今也得不到抒情。
风又吹来,明月又回来了。我歌唱,天空没有驿站,灵魂无处可躲,谁的目光
会与我一一相对,沉淀它,澄清它。心之深处,终有纯真的手,点燃青山空灵的梦,
盈盈微笑的花朵永远不染纤尘。九天之外,祥和的云朵之上,有洁净的空气,神仙
在自由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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