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朋友回来好几天了,我却不知道。她没来信,我还按往年放假的日子记着。
街上热闹起来,不时地响起爆竹。一些半大孩子穿着鲜艳的衣服东跑西颠儿。
我拎着两塑料兜吃的,低头往女朋友家走。心想过年上哪儿去呢?姐家那么多人。
可不去又去哪呢?还以为和母亲妹妹一起在城里过年呢。现在连家都没了。
将近年关,小卖店很忙。我撂下兜就开始帮着卖货。女朋友的小弟冲我往里屋
递了两下眼色。我一时还没明白。我说,你说妈呀?他笑了,说,大傻样儿,还妈
呢,我三姐回来了。我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推给他,直奔里屋。光线有点暗,女
朋友在炕上搂着二姐的小孩睡着了。我坐在炕沿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半天才倚着墙坐起来。刚回来吗?我说。回来好几天了。她捋了一下
刘海说。
那咋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有啥用?我得在家看小孩儿。
那你没回来谁看的呀?
废话,我妈看的呗。
那就还让你妈看。
你没看见呀?这么忙,不挣钱花啥呀?你供我上学呀?
不还有你小弟吗?
他看柜台,货谁进呀?
让二姐把小孩给老婆婆送去,奶奶不看谁看?又不跟你家姓。
我家事儿你少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什么意思?一进屋我就看你不对劲儿,是不是又听谁打小报告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可不希得管别人闲事儿。
我怎么一下子成别人了?该不会是另有所爱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的。
好。很好。非常好。
我转身要走,被女朋友一把拽住。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脑袋,迅速地捉住了我的
嘴,舌头立刻像蛇芯子一样伸进来。我一口气被顶回去,好悬没噎死。我像牛一样
用鼻子大口地喷着气。女朋友的小弟付完货,趴在窗玻璃上,拉着长声说,换个频
道好不好——刚才还玩枪战呢,这会儿又来少儿不宜了。我们松开嘴。女朋友用手
指敲着窗户,冲外面做着鬼脸,说,不懂了吧?眼馋死你!小弟冲我俩伸了两下舌
头,说,一对大恶心,你们等着,一会儿我就告诉咱妈。我说,走,咱俩出去。女
朋友说,去哪儿?我说,天池旅社。她飞快地望一眼窗外,说,小孩咋办呀?我说,
让她先睡着,一会儿你妈就回来了。她说那你先走。我来到柜台前,说,两包希尔
顿。小弟接过钱眨巴着眼睛看我。我推过去一包,他迅速看一眼里屋和外面,把烟
揣进兜。我说,拜托看一会儿小孩儿。他哎哟了一声,飞快地冲里屋伸出一只手。
我抬腿走了。
我们在天池旅社一楼一个小房间的单人床上做爱。房间阴暗而冰冷,对于我们
却仿佛天堂。我们在不知睡过多少人的肮脏的小床上做爱,却一点儿也闻不到肮脏
的气味儿。吐纳如兰。我们吸吮着彼此的芬芳。我们用每一颗张开的毛孔传递彼此
的热度。我们用行动代替千言万语。
黄昏的太阳又大又红,窗外年关嘈杂的街市声渐近渐远,美好得如同天籁。我
们像一对恩爱着垂老的夫妇。谁都不肯先闭眼死去。就静静地睁眼等待日落,等待
黑暗,等待末日来临。
女朋友用手指肚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胸,说,咱俩这像什么呀?我说,一对奸夫
淫妇。你大哥就这么认为的。她说,说好听点儿,要不我走了。我说,是一对患绝
症的痴男信女。她说,不对,是光夫和杏子,是《永恒的爱情》里男女主角。我说,
一回事儿。女朋友说,我们寝女生差不多都有对象,一到晚上就都走了,就剩下我
一个,我特别害怕。我说,那你正好把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女朋友说,我们寝高晶
的对象是一个大款,胖得跟缸似的,连贝多芬是谁都不知道。一开始我们都特烦他,
他一来我们谁都不希答理,他就总请客。我们特能黑他,净去高档饭店,还一边吃
一边讽刺他,他却好像听不出来似的,一点儿不在乎。特傻。我说,该不会是奔你
去的吧?女朋友说,去你的,她们都知道我有对象,在银行上班,还特有钱。我说,
没搞错吧?女朋友说,我把我妈寄的钱都说成是你寄的,她们谁也没怀疑。
我说,我想一个人在单位过年,让我妹妹去姐家。听我们储蓄所老王太太说,
过了年市行东山那片平房可能倒出来不少,我想找找行长。还有,我想给我妈捎点
钱,你妈的钱得晚点还,单位借款还没还完呢。女朋友说,那就先别给你妈捎钱呗。
我说,不行,她现在一天也不能断药。我咬着女朋友的耳垂儿说,从现在开始,我
每天晚上就住这儿,直到过年放假。只不过……女朋友说,不过什么?我说,我得
把被罩和褥单换新的!女朋友哇的一声,把我按倒。
老三送包的时间明显比以前早了不少。他把两只鼓鼓的黑皮包一锁进金库就来
到我们储蓄所,在柜台外站着。我忙着快点结完账回市里,头都不抬一下。日报表
上写错的地方也不用格尺和红油笔更正,而是用名戳边沿往上一按。因为忙总出乱,
动不动就算错利息,本来应该下班就去找储户,可我得回市里,账就一直挂在那儿。
我怕让小崔小孙他们怀疑,也为了提前一点儿,就不等通勤车,而直接坐小客。那
段时间,我忙并快乐着,根本顾不上答理老三。结完账,做完日报表,我飞快地把
尾厢的钱装进口袋封好,锁上抽屉。然后在出门时,冲他笑笑,或伸手摸一下他的
脑袋。 我在埋头结账时,老王太太就趴在柜台上跟老三说话。她是脱产主任,
只偶尔打打下手或替班。老王太太说,老三,这几天咋来这么早呢?老三说,没事
儿,不忙。老王太太说,多好,你瞅我们这都快忙死了,天天下班都关不上门。老
三说,忙还不好?钱多。老王太太说,你爸天天不在家呀?老三说,就今晚不在。
老王太太说,得了吧,你昨天就说他不在。老三说,我没说呀。老王太太说,我看
你们哥仨就别管了,把你婶接过来,你和你爸也好有个照应,总这样两下过可咋整,
她那边租房子,你爸这边还闲着。老三说,我不管。老王太太说,那你就跟你哥你
嫂子说。老三拉着长声说,我不管哪,谁的事谁管。然后就慢悠悠地走了。老王太
太嘟哝着,等你大了娶了媳妇,你爸他们就老完了,啥也不是了。这可咋整?能不
能等到那天还两说着呢。这可咋整?
有一天,小崔边结账边和老三逗。小崔说,我都看见了,这回够长了,明儿个
我就给你领一个。老三说,你自己留着吧。小崔说,省得你天天往储蓄所跑,看上
谁也不敢吱声,干咽唾沫。老三说,你以为像你呢。我当时正经过营业部,就伸手
摸了一下老三的脑袋,说,是吗?还有这回事呢。老三呼地打开我的手,脸色发白
地说了一句,你们都是臭流氓!然后转身走了。
我对女朋友说,我们主任的小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挺稀罕人。人家跟你弟弟
同岁,都上班两年多了,可你弟弟还在家晃呢。女朋友说,我妈舍不得,要舍得早
就上班了。我说,说的轻巧,连初中都没念完,谁要?女朋友得意地说,我大哥早
就说了,只要我妈哪天一点头儿,除了政府机关,剩下的地方随便挑。我说,把最
次的留一个,给我妹妹。女朋友说,谁叫她不给二姐看小孩呢。我说,没看吗?那
四五个月是你看的吗?天天屎子一堆一堆的,你洗的吗?可你大哥说过要给找工作
吗?要是说了能跑那么远打工吗?女朋友说,二姐不是说了吗?我说,她说顶啥?
她连襟又不是市长,最后还不是张嘴求大哥吗?我妹妹临走前问二姐了,二姐说问
过大哥,不行。多亏走了,要不一直把小孩看到白头发也白废。女朋友说,你这么
说不觉得脸红吗?你还要我家咋样?给你办完工作,还要管你妹妹,你家那么多破
亲戚,难道要我家挨个管吗?我说,我提醒你注意了,千万别再扩大打击面。另外,
有两点我现在郑重跟你声明,首先,我并不是待业青年,你家不办我就会没工作,
而且说不定比现在更好呢,起码不用去那个破鸡巴地方。第二,银行并不比兽医站
强,尤其是破鸡巴储蓄所。我现在是越来越明白你大哥大嫂安的啥心了,把我往那
破地方一塞就再不管了,还整天像克格勃似的直监视我,目的就是为不管而找些堂
而皇之的理由和借口,装得却跟他妈的大救星一样,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牛逼哄哄!
你发泄完没有?女朋友煞白着小脸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领情,可没想到你会把我
家人想得那么坏,你太自私和阴暗了。我说,谁阴暗?他们不仅阴暗,而且还阴险,
我在他们面前都快成一条哈巴狗了,还怎么领情,三叩六拜吗?告诉你,不会,上
学时就没学这个!女朋友说,你学什么了?不就学劁猪骟马吗?我说,对!那是我
的专业,去兽医站起码在市内,过一年还是兽医师呢,你再看看我现在干的活。知
道储蓄所是干什么的吗?是天天盯着人家腰包琢磨怎么能把钱从里抠出来!你以为
钱是好抠的吗?所以天天就得像他妈孙子似的跟人递小话,套近乎。还不如人家小
偷呢。知道为什么管储户叫上帝吗?就是比爷还爷的人。知道银行都是些什么人在
干储蓄吗?最受气最窝囊最完犊子的人!明个你就去问问你大嫂,你要不去问我去,
就问她我哪天能从那鸡巴地方刑满释放?!
行。女朋友穿好衣服,抓过小兜子,说,现在我说两点,你只需点头或摇头。
一、过年去不去看大哥?我摇了摇头说,他也没老,我去看你妈。女朋友说,用不
着。二、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我把老三小塑料盒里的烟倒在桌上,分门别类地装进自己烟盒。老三一边挑一
边说,我去给你买两盒整的。我说,不用,反正去谁家就给点一棵。老三说,那你
一定别把烟盒掏出来,一掏人家就看出来了。我说,我用手攥着,不让烟盒露出来。
老三说,烟搭桥,酒搭话儿,你得准备点钱,万一要请人吃饭呢?我说,就怕人家
不吃我的饭呢。老三说,不行,在饭桌上你能一直用手攥着烟盒吗?我说,真要是
到那一步还差了一盒烟钱吗?老三说,那我借你点钱吧。我说,不用,刚开工资。
没有人肯吃我的饭,甚至连烟也没抽一棵,那些五花八门的烟全吸进了我自己
肺里。整个年前,我像一个流窜犯,不停地穿梭在不同的楼道里,一兜相同的礼物
拎进去,又拎出来。有时,人家根本不容我把它们拎进门,甚至连门都不开,不是
里面没人。门灯亮了一下,又被从里面关掉。我并不气馁,反而斗志昂扬。我一直
敲门,抽一棵烟,敲一会儿。再抽一棵,再敲一会儿。直到人家把门开一道缝,或
者隔着门跟我对话。只要一这样,我就立刻声情并茂地说一遍我妈、我妹妹和我自
己。末了我会说,给我一间像厕所那么大的小房子就行,就在您一句话了!从行里
到房产局,从一把手到二把手,再到工会主席。后来,我们一把行长说话了,他和
蔼地把我让进他家宽大的客厅里,并和蔼地听我把话说完。他说,咱们行东山那片
平房是房产的,咱们一交就归他们说的算了,只能管他们要。我小心翼翼地说,房
产局领导说,咱们行根本不交,只是交换一下钥匙,您可以把倒出来的谁家房钥匙
直接给我,对外就说房产给的就行了。行长用嘴丫子笑了一下,说,你想得太天真
了,他们那是推你。这样吧,你再去找他们,要是他们给你写一个条儿来,指定说
把哪栋房子给你,我立刻就把钥匙交到你手上。房产局长隔着防盗门对我说,我说
你这小孩咋这么犟呢,你不找你们行长咋又找我来了呢?啥写张条儿哇?那不明显
是往外推你吗?房子是房产的,可在你们行名下,连一根毛都没交回来,我咋给你
写条儿?我要再写,他他妈的还得从我们房产赖去一栋,完了到时候分给谁还不一
定呢。
行长说,这个老杜,真能转轴子,这不是明显往我头上栽赃吗?我要是说的算,
那片房子能到现在还空着?而眼看本单位职工没地方住?扯蛋!
有好几回,我像游魂一样出没在东山那片平房小区。那一趟趟相同的红墙灰瓦
的房子像迷宫般让我迷晕。我曾以找同事为名接近过多次单位那几栋房子。黑白大
门紧锁,屋里和外面放满东西,一到晚上居然还亮着灯。根本不像是空着的样子。
行长说,那是人家还没搬,并不意味着不能空出来。等年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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