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河套的甜香瓜,多么令人神往……我之所以常
常活剥《太阳岛上》这首歌词,情不自禁地哼唱一番,这是因为,我的故乡盛产香
瓜,我与瓜园有难以割舍的情缘。不是吗?每当香瓜开园时节,大车小辆跨过松花
江公路大桥进军江南,瓜车挤窄了省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这座城市最为亮丽的一道
风景。“榆林镇香瓜喽!”瓜农的一声吆喝,就会把我带回到魂牵梦绕孩提时代的
天堂。
故乡榆林镇,只能算是北方大平原上的一个村屯。静静的呼兰河从这里缓缓流
过,河套的沙土地布满大大小小的瓜园,多少年来,地产香瓜令这个百年老镇遐迩
闻名。
我七八岁那年,一位种瓜的孙大伯从河套来镇上赶集,顺便到我家串门儿,肩
上一个布褡裢,前面是香瓜,后面是西瓜。还没等大伯坐下来喝口水,我迫不及待
拿起切菜刀,在水缸沿上来回磨上几下,用手掌擦拭后递给大伯。大伯接过刀,点
了点头,把瓜蒂那面切下一小片擦擦刀,然后将瓜一切两半。大伯说,磨刀磨不去
刀的外味,得用瓜皮擦净,这样吃起来味道正,才对得起瓜。我咬一口黑籽红沙瓤,
咂咂嘴,果然全是瓜汁的清香,没有一点儿菜刀的锈味。待我掰开甜香瓜,咬一口,
赛蜜糖,我想,怕世界上所有的瓜果都无法与它相比。
年年吃大伯送来的西瓜、香瓜,年年期盼亲眼去看一看瓜园是什么模样。上高
小那年暑假,我背着家里的大人,约上几个小伙伴,光着膀子,拎着蝈蝈笼,偷偷
地跑到河套,去找那个远近有名的老瓜头,我的孙大伯。
孙大伯家的瓜园,三面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一面是长满香蒿蝈蝈起劲鸣叫的
一条大壕沟,将瓜园围在正中间。放眼望去,碧绿连天,微风吹来,阵阵瓜香扑鼻。
我细细地观察香瓜的叶子,形状同角瓜、窝瓜、黄瓜叶子相差无几,只是小而圆;
而西瓜的叶子,完全不像瓜类的家族,看上去好像枝枝蔓蔓的透叶莲,有趣的是它
的叶片竟印在滚圆的西瓜上,想必是向世人昭告,不忘主人的养育之恩。
戴着草帽的孙大伯正蹲在瓜地里,用谷草挽成圈圈,一个个垫在西瓜下面,那
么细心,像呵护襁褓中的婴儿。只见他卷着裤腿儿光着脚,紫铜色的肩膀上流淌着
汗珠。看见我们来了,高兴地摆着手,示意不要站在毒日头底下晒,快进瓜棚里去
凉快。不一会儿,大伯拎着满满一土篮子那种又甜又脆的小牙瓜,招呼我们围过来
吃。我们吃着甜香瓜,好奇地问,这瓜是怎么种出来的?大伯从育苗、施肥,讲到
打尖、捉虫,然后说,瓜是有灵性的,要善待它们,它们也懂得报答。从一粒种子
侍弄到开花结果,它们也知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吗?此时,几个小伙伴
全然没有了来时那种疯闹。我们在书本上曾学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但并不
明白这其中还有做人的学问。
正当我们要离开瓜园的时候,忽闻田塍踏歌声,我们一眼认出来了,是镇上人
人都不待见的懒汉米老二。看见这个人,耳边便回响起当地流行的小调《月牙五更
》:一呀么一更里呀/ 月牙出东南/ 二溜子懒蛋子心里不痛快/ 想找个地方偷着看
牌……孙大伯亲热地招呼米老二过来吃瓜。老二吃了一个,伸伸懒腰说,一天到晚
找不到痛快。大伯说,这好办,你先帮我干点儿活儿,完了我告诉你上哪儿去找痛
快。你先去铲铲花,花仙相中你了,说不准给你找个媳妇哩!说罢,递给老二一把
锄头,摘下草帽戴在他头上,让他去铲瓜园里盛开的指甲花下面的杂草。大伯从瓜
棚里抱来了一些干柴草,烧了一铁壶开水,往壶里捏了一点儿茶叶末,闷了一会儿,
大声呼唤老二歇憩喝茶。米老二坐在瓜棚的阴凉地儿,喝着热茶,出了一身透汗,
一边用破布衫擦着汗水,一边自语道:“真痛快呀!”大伯眯起眼睛望着老二笑道,
怎么样?你找到痛快了吧!老二似有所悟,眨巴眨巴眼睛,笑了,说明天我还上你
这儿来找痛快。吃着大伯的甜香瓜,望着大伯布满皱纹饱经沧桑的笑脸,我们几个
小孩子似乎明白了许多。半个多世纪过去,想忘都忘不掉那个瓜园课堂;我非亲非
故的孙大伯,一个普通的种瓜人,当是我人生之路的启蒙老师。
我怀念故乡。我不以为怀旧是衰老的特征,怀旧是感情之链条中的金子,弥足
珍贵。故乡瓜园的背影渐行渐远,面对今日纷繁的世界,我无时不怀念孙大伯那片
翠绿的瓜田,低矮的瓜棚,那是“天人合一”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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