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孙教授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对我说:“子环,我们的思维可能被卧牛石的传说
给迷惑了,也许卧牛石不在唐家坨而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者除了卧牛石以外还有另
外一块石头。我们必须扩大范围,开展细致的外围工作……从现在开始,兵分两路。”
他顿了顿又说,“出了点儿意外情况,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问出了什么事情,
孙教授说,国家为勘察陨石而下拨的二十万元科研专项基金被人挪用了,由于案件
重大,孙教授已向检察院报了案。我先是一愣,接下来便是一惊:于海生出事了。
虽然我和他已分手,但内心深处依然有一根神经隐隐地在为他而痛。于海生挪
用公款来帮助沈大勇,他最终还是栽在朋友手里。我的心很难平静,我开始为于海
生担忧,然后又痛恨沈大勇,什么朋友?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把钱还上,这不是见
死不救吗?真该死!
事情好像有意往一起赶,就好像这以前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最后的一个结
果而准备似的。这两天,我发现爸爸的举止有点儿反常,已经戒掉的烟又捡起来了,
在浓重的烟雾里,我看见爸爸坐在椅子上,长时间保持一个不变的姿势,心事重重
的样子。有时,他还会来来回回地踱步,急躁的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早晨,
爸爸早早就出去了,而回来时却披星戴月,烟灰缸被塞得满满的,时至午夜才上床
休息。我狐疑爸爸的表现,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阴云正笼罩在这个家里。
爸爸说头疼,我硬是强迫他一起去了医院。医院里人满为患,患者、家属、亲
友、医生……检查、入院、划价、取药……
我意外地看到了许明辉,得知他的妈妈患了肝癌,正在住院,已是晚期。我和
他一起到病房看望了老人。老人家躺在病床上,蜷缩着身体,病魔已吸干了皮下脂
肪,瘦得青筋凸起的手背上连着吊瓶的针管……一滴泪水从脸上滑下来,我把许明
辉拉出病房:“你找沈大勇了吗?他答应的事有没有动静?老人一生的愿望就寄托
在这剩下不多的日子里,你不能让你妈妈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怕来不及了……”许明辉眼圈儿发红。
我的心里酸酸的,非常渴望能满足一个母亲在弥留之际的愿望,可自己能做什
么呢?我真想冒充她的女儿叫她一声妈妈,告诉她我就是“小满”。也许一声渴盼
了二十多年的“妈妈”会让老人家幸福地闭上眼睛,让许明辉愧疚和无奈的心得到
一点慰藉……可随着又一件事情的发生,我这个似乎荒唐的念头就一闪而逝了。
“沈大勇出事了!”张敏告诉我。
“怎么回事?”我问。
“子环姐,人工湖工程招标程序违法,并涉嫌腐败……县委已做出决定,宣布
招标结果无效,取消了”宏大“的中标资格,相关人员正在调查处理。”张敏神秘
地说。
“怎么会是这样?”我非常吃惊。
张敏说:“听说沈大勇贿赂了评标委员会的有关领导,被人举报了。”
形势急转直下,王副县长被双规,爸爸被隔离审查……
妈妈搂着我泪流满面,我也心急如焚,劝着妈妈也像是劝自己:“妈,我爸不
会有事的,您不要着急,爸爸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不会接受别人贿赂的,我相信
爸爸,也相信审查组能够查清事实……”
妈妈喃喃地说:“但愿如此!”
这段日子,我和妈妈每天都在期待中煎熬。我就像是秋后霜打的枯叶,委靡不
振。我想,如果有于海生在我身边,我会有所依靠,我的酸楚和委屈也就有了倾诉
和发泄的对象。现在我特别孤独,真的很需要有一个人来安慰我。女人真的很脆弱,
我试图坚强起来,可一到夜里,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打湿了枕巾……也许人的一生必
然要经过风雨的历练才可以成熟起来。
门铃响起,我以为是妈妈又折回来了,可门一打开,我险些被眼前出现的人惊
倒,——竟然是唐腊月。
她的到来,我十分意外。她的脸色很憔悴,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和轻狂,取而代
之的是忧郁和感伤。
“子环,我有事找你!”她局促地说。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的眼神里表达一种惭愧和恳求。我没忍心撵她走,就说:
“进来说吧!”
我很礼貌地给她倒了一杯水,脑子里反应着她此行的意图,但始终没有锁定目
标。
唐腊月突然跪了下来:“子环姐,我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慌忙把她扶起:“不要这样,有话慢慢说。”
她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是我害了海生……我硬逼着我哥给海生的爸爸返回
去十五万元,还差五万,我哥说用不上几天就能还上,谁想我哥也犯了事儿……为
了救海生出来,我自己凑了四万,还差一万没着落,我就来找你了……”
我气愤地说:“你是出纳员,他为你哥哥挪用公款,你却推得一干二净,一个
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你认为我会帮你吗?”
“会的,一定会的!因为你还爱着他,他也是爱你的……他的心里只有你!”
唐腊月很激动。
我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唐腊月抢断了我的话:“于海生为了不连累我,承担了一切,我非常
感动也非常愧疚,我既然爱他,就该让他幸福,我……我把于海生还给你。”
此时,我的心无比刺痛,情绪也开始恶化了:“唐腊月,你也当过老师,难道
感情在你眼里就像儿戏一样吗?在这个时候你怎么会离开他呢?”
唐腊月的脸被泪水模糊了。她说:“正因为是现在,我才会改变态度。子环姐,
海生最需要的是你,他一直爱着你,我在海生面前是一相情愿,我们在一起是因为
……”
唐腊月欲言又止,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段我未知的隐情。看得出她今天来是带着
诚意的,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唐腊月点点头。我在焦躁中听完了他们之间那段错了位的恋情……
“我调入乡里以后,和于海生因工作关系而接触了几次,由于他和我哥哥的特
殊关系,自然对我多了一份亲近,然而,这些也都是正常的同事关系。有一次,他
和我偶然单独度过了一个夜晚,也正是这个夜晚,使我们的关系有了质变……”唐
腊月的叙述有着些许酸楚。
那天,沈大勇的母亲过生日。于海生喝多了,夜已很深,沈大勇没有把他送回
乡里,就让他睡在了养父家。唐世成家住三间砖瓦房,中间开门,门内是过廊,两
侧是东西寝室各一间,唐腊月住西间,父母住东间。
窗外的鸟鸣和鸡、鸭、鹅、狗觅食的躁动唤醒了乡村又一个清新的早晨,于海
生睁开眼,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从身上的被子嗅到了一种清香,他还看到了
衣架上的女式服装以及梳妆台和化妆品……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身子。
正在疑惑间,唐腊月披着一头刚洗过的秀发,带着淡淡的香波味一阵风似的飘进来。
“睡得还好吗?”唐腊月笑盈盈地问。
“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你们男人就是怪,明知喝多遭罪还要喝,然后就失去理智……”
于海生一愣:“我失去了理智?”
“还好意思问!”唐腊月的话像告诉了他什么又像隐藏了什么……
于海生记得自己是在唐腊月那复杂的目光里逃跑的;还记得唐腊月扑到自己怀
里哭了,她说:“我爱你……”
有了这次不明不白的情缘,唐腊月总是寻找机会并毫无顾忌地接近于海生,于
海生感觉自己有些恐惧,攥在唐腊月手里那根无形的绳子好像拴着自己的爱情和命
运。一天,唐腊月约他出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于海生硬了头皮应允了。坐
在饭店的包间里,于海生静静地听唐腊月的诉说……
“大江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哥的保镖,我们俩的关系也是我哥撮合的。大江
对我很好,也很爱我,但时间一长,我发现了他身上有浓重的所谓江湖义气,动辄
打打杀杀。我非常讨厌他的鲁莽和残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有大祸临头的不安
和恐惧。我提出分手,他很伤心,但仍然抱着幻想,无休止地死缠烂打,并说愿意
为我改掉所有的毛病。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情感中一旦形成了阴影就很难摆脱掉,
不是改不改的问题,可他却以死相逼,有一次竟然用刀割腕……我为了让他死心,
也为了不伤害他,我就告诉他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就是你!”
“这怎么可以?太离奇了!”于海生很惊慌。
“于大哥,虽然我们有过那样一个夜晚,但我不会胁迫你,只求你能做做样子,
不用半年的时间,大江也就死心了。”
于海生感觉很别扭,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懵懵懂懂的艳遇,他是死活也不会答应
的。现在只想时间早点儿过去,尽快结束这段荒唐而滑稽的表演。可事情的发展并
不是想象的那样简单,唐腊月分明是在假戏真做,并且一发不可收,她已无力阻止
内心猛烈的情感洪流,她要把于海生从我身边抢走。
于海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可是,一切还
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要结束这场闹剧。就在这时,唐腊月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我怀孕了……”于海生的腿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他更担心唐腊月会破釜沉舟
把挪用二十万科研基金的事捅出去,唐腊月说过,爱情是自私的!
于海生出事后,唐腊月知道自己难辞其咎,惶恐不安。后来得知于海生承担了
一切,她痛哭了一场。她爱于海生,感激于海生,她为了筹钱东奔西走,最后,她
找到我,她要把身心憔悴的于海生还给我。我的爱丢的时候完好无损,捡回来却伤
痕累累。
“你真和于海生睡在一起了?”我问。
“没有,他吐了,衣服也脏了,我就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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