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过,在接下来的星期一的上午,我并没有去图书馆,因为一个南大化学系的
校友王军邀请我在当天晚上去参加他们同学的一个聚会。他们同学现在有一大半在
美国,由于工作的地方不同,平时也很难见到。但是,刚好,这个星期六在圣地亚
哥有一个化学方面的学术会议,他的同学中有好几个从不同的城市飞过来参加这个
会议,最远的一个还是从纽约过来的,所以,星期一会议结束后,他想在自己家里
请大家吃顿饭,叙叙旧。为了营造气氛,他告诉我,他还叫了几个在这里工作的南
大校友。
我本来不是很想去,因为我和这个南大校友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我们只是在
华人教会里偶然遇见过一次,与别的人更是从来没见过面。不过,想想自己这么孤
独,既然有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和南大的校友见见面,聊聊天,还是很好的,
所以,我就答应了。
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做,因此,上午就提前开车把我接到了他家,我也就没有再
去学校。本来,我还想给王老师打个电话,可回头又想想,反正我们事先也没有约
定这个星期一一定在图书馆见面,也就没有必要再打这个电话了。我去附近的超市
买了一箱喜力啤酒。王军来了后,我就把这箱啤酒扛上车,和他一起到了他家。
为了全力准备晚上的聚会,王军今天特地在公司里请了假。在路上,他问我厨
艺如何。我坦诚地告诉他,我最擅长的是番茄炒鸡蛋,其次就是凉拌黄瓜,如果把
比萨饼放在微波炉里转两圈儿也算烹调的话,那这三样就是我所有的烹调技术了。
他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些东西他都买了,他的拿手好菜也就这几个。原来,他还以
为我在国内生活这么多年,能炒几个菜呢。现在看来,只好靠他到时候现场发挥了。
他叫的另外几个本地的南大校友白天都要上班,再加上他是个光棍,所以,实
际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家里为晚上的聚餐做准备。到他家后,时间已经快到中
午,我们就随便泡了两包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吃了吃,然后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可能是很长时间没见到自己的同学,王军的心情比较激动,昨天就从超市里买
了很多菜,不只是塞满了他的大冰箱,厨房的地上还放了一大堆。我们一边洗菜,
一边商量着到底做些什么菜才好。我本以为他在美国独立生活这么多年,应该会弄
几个菜,谁知道他真的比我还白痴。后来,我只好让他到网上去古狗了几个菜谱,
用大字加粗加黑打了出来,研究了一下后放到灶台旁边,准备到时候比葫芦画瓢,
弄几个像样的菜出来。
这家伙最初还很紧张,可看到我现在居然临危不惧,而且,还知道用古狗去网
上寻找菜谱,于是,彻底放松了下来,把炒菜的事都交给了我,他自己提前进入晚
上和同学聚会的那种其乐融融的状态。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好的本地啤酒,用手
扭开盖子,递给我一瓶,然后自己一边喝一边吹着口哨,开始从网上下载当年他们
同学最爱听的流行歌曲,准备觥筹交错的时候,播放几首助兴。
到半下午,我把要炒的菜都切好组合好放在盘子里后,又一鼓作气,在王军下
载下来的老狼的《睡在上铺的兄弟》和《同桌的你》的歌声中,和王军对我厨艺的
肉麻的吹捧下,做了几个凉菜。这小子在客厅里随着歌声摇头晃脑,我每做好一个,
他就用手指直接从盘子里捏一点尝一尝,然后就是一片叫好声。我感觉,他叫好的
时候,就像是那些古罗马时代高高的坐在环形斗兽场边的贵族,而我,就像一个角
斗士,正鼓足勇气挥刀向那些狮子豹子乱砍。
最后一个凉菜做好后,我拿着啤酒走到桌子边看了看,发现都是素的,我回头
对王军说,“要是有个荤菜就好了,不然都是素的,不是很好看,另外,吃起来也
不是很舒服。”
“是,刚才我也想到了,不过,这个很容易,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开
车到中国城去买一个荤菜的就是了。昨天我本来想买的,可是又怕不新鲜,所以就
没买。现在我们就去买好了。刚好,还可以再买两箱啤酒。就这么几箱,我估计不
一定够。今天晚上,大家肯定会一醉方休。”
可不是,就这么点时间,我和他稀里糊涂地已经喝了好几瓶,而聚会还没有开
始,等到晚上,一旦正式喝起来,就这么三四箱啤酒,而且还都是小瓶的,十有八
九是不够的。但另外,说真的,在厨房忙了这么长时间,我也很想休息一下,所以,
立即就同意了王军的安排。
想到美国交规上规定,不能酒后开车,我问正在驾车的王军有没有关系,谁知
他根本就不以为然,拍着方向盘说这点酒对他根本就不算什么。而且,他还说,在
美国很荒谬的,即使你喝酒被抓住了,还可以找律师来扯皮。所以,千万不要被交
规上那些玩意儿给唬住了。这话正说到我的心坎儿上,我点头连连称是。因为,出
门前我由于舍不得那瓶刚喝了一半的啤酒,一口气把剩下的也喝到了肚子里,现在
正在打嗝。
“你看,我买个盐水鸭怎么样?”王军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盐水鸭?当然好了,大家都是南大的,都在南京待过,对盐水鸭肯定很有感
情,吃盐水鸭太合适了。”我看了一眼王军,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我还真没
发现,在圣地亚哥,哪里有卖盐水鸭的。不过,这可能是我对圣地亚哥还不够熟。
“昨天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军点点头。
“能买到最好。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国内的大学都应该像美国的大学一样,弄个
吉祥物什么的,比如,我们南大的校徽上就应该搞个盐水鸭,北大的弄个烤鸭,复
旦就弄个白斩鸡什么的,这样多有意思。”
“是啊是啊,”王军转头对我笑着说,“我也这么想过。”
“可这里有卖盐水鸭的吗?”我喝了一口啤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或许是喝了点酒,人比较兴奋,王军的车开得很快。他在高速上不停地换线超
车,犹如一个赛车手。不时,从路边滑过一两棵棕榈树。加州的棕榈树总是很高,
很细,树身就像电线杆一样光溜溜的,只在头顶,有一点稀疏的树叶,让人觉得怪
里怪气的。那种感觉,不身临其境,是很难说清楚的,如果实在要说,我只能说,
就像我此刻听到王军讲要在圣地亚哥吃盐水鸭一样。
“有,而且是正宗的南京盐水鸭。老板就是南京人。”
“哦,这倒真难得。”
“嗨,这里什么都有。”王军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车道,准备换道拐向中国城,
“啊晓得啊,笑死了,连盱眙的小龙虾都有得卖。”
最后一句话,他是用南京话说的,因为模仿得惟妙惟肖,我一下子笑出声来,
差点把正在肚子里晃荡的啤酒给一口喷出来。
到了中国城后,王军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来。然后,和我下了车,准备去买盐
水鸭。我问他在哪里,他抬手向一边的一排平房指了一下,告诉我就在那边。果然,
我看见有一个黑色的仿古招牌,上面用金色的隶书写着南京盐水鸭五个汉字,如果
不是下面还有一排英文字母,这块古色古香的招牌还真让人怀疑是南京的哪家专门
做盐水鸭的百年老店搬了过来。
阳光很刺眼,我和王军从停车场低着头向盐水鸭店走了过去。在路过一个电话
卡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的电话卡的余额已经所剩不多,就让王军先去买盐水
鸭,我在这里买张电话卡。
买好电话卡后,我又顺手拿了张免费赠送的中文报纸,然后一边翻着这张报纸,
一边向盐水鸭店走了过去。
因为只顾着看报纸,我从盐水鸭店门前走过去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透过盐水
鸭店的那扇玻璃门,我看到王军在里面和一个站在柜台后穿着蓝色围兜的人说话。
那个人正低着头在柜台下面拿什么东西。这倒让我产生了好奇心。我想,能把南京
的盐水鸭卖到这里的人,应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可正当我准备转身走过去的时候,
却忽然发现,那个穿蓝色围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在学校的东亚图书馆里碰见的
那个我们南大的校友,我的中文系的学长王老师。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有点回不过神来。而此刻,王老师正把用白色的泡沫餐盒
装好的盐水鸭放在一只塑料马夹袋里,递给王军。看到这一幕,我几乎是本能地把
抬起来的脚缩了回去,迅速又往前退了几步,直到看不见王老师的脸为止。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儿,但,也许,我自己唯一可以肯
定的是,王老师肯定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只是低着头从他门前经过的人。
王军出门后看到我在外面等他,问我怎么不进去,我告诉他,刚才看到他正在
结账,马上就要出来,所以就没有进去。
“我要了一整只盐水鸭,这家店做的盐水鸭不错的,老板自己说,有很多人在
这里吃过后,都觉得好吃,有一个人,后来到了芝加哥工作,还经常打电话过来订
他的盐水鸭,让他寄过去。”
“你认识这个老板吗?”我问。
“认识,不过不熟,我只知道他姓王,是南京人,你刚才没进去,进去也能听
出来,他说话南京口音还是很重的,我来买的不多,因为我不是很喜欢盐水鸭,你
知道,太腻了。”
我们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刺眼的阳光已经把车里晒得热烘烘的,我们上了车后
立即把窗户放下来透透气。王军从车位里把车倒出来,然后沿着停车场上的模糊的
箭头拐向了出口停了下来,等左边直行的汽车一辆一辆驶过后,迅速拐上了马路。
晚上的聚餐当然是快乐的。因为大家都是南大的校友,所以,一切都显得非常
亲切,尤其是当大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盐水鸭时,几乎每一个人都高兴的抓起筷子
率先夹一块吃了起来,以至于这个本应最后吃完的凉菜成了第一个撤掉的空盘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