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动了一下,但滑行不到三米远,又猛地停下来。由于大家都等得不耐烦,恨
不得立即冲出重围,因而再次被堵之后,车距就缩得更短,看上去也堵得更加让人
绝望。
远远近近的街道路口,电灯的光焰吞没了天光。天早就黑了。
不管怎么说,我又朝姨妹的家靠近了两三米,越靠近她的家,我就越对自己的
冒失感到紧张。曾巩的那一身疙瘩肉,以及他那偏执狂一样的眼神,都让我产生一
种独闯虎穴的感觉。虽然他还没敢对我动手,可有一次我在他家,他突然把一只碗
朝姨妹扣去,我眼急手快把碗挡住了,并且朝他怒吼,他向我空手一抡,骂我干涉
他的私生活,而且捋了捋袖子。这证明他已经有了揍我的想法。
出于谨慎,我摸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让她先给姨妹透个风,就说我到×大学
找资料去了(×大学就在月亮桥附近的金河南岸),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自己的
行为解释为顺便造访。我用不着担心姨妹接电话时曾巩不在身边,他现在钱早就赚
够了,婚后七个月就对开办健身中心失去了兴趣,在月亮桥天音花园买了幢近三百
平方米的别墅,在家里腾出一间专房,摆上健身器具,不再教别人,也不再做生意,
只满足他自己的需要了。由此,他很少出门,只要不到他那间单独的健身房里,雪
儿基本上都陪伴在他的身边。即使外出旅游,他们也总是在一起;让我和妻子既吃
惊又佩服的是,曾巩对雪儿那样狠,雪儿却敢于跟他多次去北京、上海、香港等地
旅游。
妻子接我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儿子拉手风琴的声音。他拉得真好哇,虽然那
首《多瑙河之波》说不上复杂,但他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陈述和倾诉的区别了。
我和妻子常常为儿子的进步感到骄傲,但只让这情绪在心里悄悄抬头,从来都不说
出口。因为我们想到了雪儿。雪儿今年已经三十岁,她结婚也是两年多,但她还没
有孩子。她是很想要个孩子的,可她曾经怀上的孩子,在她子宫里住了不到四个月,
就被曾巩一拳头打掉了。雪儿是一棵临风的玉树,把自己青涩的果子藏在绿叶深处,
结果还是被曾巩打掉了。被打掉之后,雪儿再没能怀上孕。
那应该是姨妹第一次挨打。曾巩为了什么事情打她,岳父岳母问过她,我和妻
子也问过她,姨妹都不说。我们想是因为她太悲伤的缘故。男人打自己老婆,对我
来说是难以理解的。爱女人是男人的责任,真不应该打她们。何况是姨妹这种又漂
亮又贤淑的女人!她流产不久,我就劝她离婚。我的观点是,女人在不该挨打的时
候被丈夫打了,那就仅仅是挨打的序幕,因为打老婆是可以改变血液的,跟吸毒一
样是可以上瘾的。我劝姨妹离婚,却被岳父岳母臭骂了一顿,因为岳父年轻时候也
打岳母,岳母心甘情愿地忍了,几十年都忍过来了,终于忍到岳父再也打不动她了
;如此说来,哪有那么严重?
姨妹从小就不喜欢她母亲关于忍受的哲学,但在离婚的事情上,她也不赞同我
的观点,只是后来,她又挨了数十次打,而且受到了生命威胁,才想到应该跟曾巩
离婚。可不知是由于岳父岳母的愤怒还是曾巩不同意,或者姨妹本人打了退堂鼓,
反正婚没离成。姨妹不敢住在东城那幢别墅里,也不愿意回父母家,就躲到了我的
家里。
她只在我家待了半天,就又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曾巩的身边。
对此,我和妻子有两种解释,一是雪儿担心连累我们,二是她怕曾巩。但后来
岳母知道这件事情后,给出了另外的解释。岳母认为,女人是没有故乡的人,当她
们刚刚熟悉一片土地,熟悉一座城市,熟悉一个家庭,就要出嫁了,就要离开自己
熟悉的一切,因此女人就像苗圃里的树,被人养育只是为了移栽,她们的根子只能
扎在被移栽了的地方,也就是丈夫的家里。
我宁愿相信岳母的这段妙论里隐藏着许多荒谬的因素,但反映在雪儿身上的实
际情况,却给了我沉重的打击。在那以后,她似乎很快就认了命,充当起了曾巩的
健身器。即使曾巩当着岳母的面把她踩在地上踢她腰的那次,她被岳母扶起来后也
没哭,没叫,更没有离开那个魔窟的意思。岳母肝肠寸断地痛哭着,主动要女儿到
她家去过些日子。雪儿只是不动声色,末了,她冷冰冰地对母亲说了一句:妈,你
回去吧。岳母一看女儿坚定的神情,只好流着泪出了门。据妻子说,岳母出来后,
去找了妇联。妇联的工作人员倒是热心地为她支招,其中一条就是去法院起诉曾巩。
岳母跟我妻子商量,妻子说,不管怎样,必须让雪儿出面才行。岳母说,那你去问
问她。岳母知道自己与女儿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岁月的墙。她不敢也无力去面对真实
的女儿。妻子就去问雪儿,雪儿说,姐,你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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