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久,总编找我谈话。
总编很大个头,我不得不仰视。报社周例会上我见过一回总编,极严厉的样子,
是不点名批评一个记者,说那记者拿采访对象红包,且不止一次。底下的编辑记者
们却不在乎那严厉,三三两两说笑自己的。看来此风久矣。总编真的不在乎会场秩
序,一片嗡嗡声里说着什么仰可对苍天俯可对黎民平可对良心。
总编说我到报社应聘以来,老实本分,表现不错,给副刊编的稿子,自己写的
稿子,尤其是我那篇熬了个通宵的五千字的反映官僚主义的讽刺小说,显示了很深
的素养,很强的实力。为了加大人才整合力度,更好培养人才,出名记者、名稿件、
报社的拳头产品,决定调我去记者部当记者。
我接受调动致谢告辞时,总编拍拍我肩膀呵呵了说,小伙子,其实呢,我是担
心你在副刊部学不好。一帮子酸文人,可天底下数自己个儿高!穷酸!再次呵呵了
后,又严厉了脸往深了说,廖总那人,还有你们部主任,我也不多说,你大概没看
过他们写的东西,哼,要放过去,典型右派。反右也不是都不对嘛,右派还是有的
嘛,多多少少总是有的嘛。
于是,我便到了记者部。
报到当天晚上,就让部里请去喝酒,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我从没进过那么高
档的酒店,连路也不会走,座儿也不会坐了。
我一个聘用人员,打工崽,居然让正式记者们让在了记者部主任旁。记者部主
任姓杨,兼着编委,大家叫他杨委。
杨委祝酒词却比副刊部穷酸们还要酸:今天,我们记者部蓬荜生辉,一颗璀璨
新星冉冉落在了记者部。这颗新星,即作家吴哥是也!杨委捶了我一拳,以示亲热,
吴哥作品,真真大家手笔,哥儿们日后皆当拜读,拜读了就知何为力作,何为大作,
何为大作家了!旧戏千篇一律:公子家贫,小姐痴情;嫌贫爱富,岳丈不准;公子
落难,小姐赠银;公子高中,好梦终成。虽戏戏如此,可人们就爱看。为啥,我以
为是词儿好,也就是文章好。现在有那文字?有那字字珠玑的文字?没了,整个儿
乌七八糟,除了炕沿上,就是裤腰带下。大家别乐,不是吗?而我们吴哥的文章呢,
就是那字字珠玑般好!所以然呢,我们记者部有吴哥,将别开生面,将蒸蒸日上,
将如日中天!
看来,这个杨委肚子里没几部小说,也不懂何为文学。我打断他话,举杯同敬,
在众人掌声里说杨委过誉,愧不敢当,承蒙厚爱,还请各位老师日后多多关照的话。
人们却哈哈大笑,有人问我,你也叫他杨委?
杨委也哈哈,指指自己裤裆,告诉我,杨委非杨委,乃阳痿也。狗日的们看我
人好,尽拿我开涮!
众人笑作一团,觥筹交错,酒宴气氛也至高峰。
在记者部待了一段,我才发现别有洞天,远非副刊部可比,无怪老太太说这里
脑满肠肥。记者们热衷于跑会议。最吃香的是企业特别是私企的会,会会有红包;
次之是市里各厅部委局办的会,一般都有纪念品拿,稿子也由办会者事先拟好,拿
回来给拟稿者挂个通讯员头衔,在通讯员名字前填上本报记者某某就算交差;最不
吃香的是市委市政府的会,仅仅能混个肚子,一般没有纪念品。因了总编其身不正,
报社从上到下风气极糟。
大和尚敲钟,二和尚念经,挣下贡献大伙分。杨委的确好心性,不一人贪,公
公道道当着洞天住持,大小会议余缺调剂,把记者们都安排得桃红李白。
跑了几个会后,我也很有了几个钱,一天便回请了杨委们,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后,我突然想起杜工头来,杜工头对我不错,滴水之恩当涌泉,便给
杜工头打电话说请他吃饭。杜工头说话却带着哭腔。问他怎么了,说莎莎丢了,丢
好几天了。
听他说,我也着急,打车去了他家。
杜工头只穿个花布裤头,开门让进我,却自热锅蚂蚁似的客厅里窜来窜去。他
老婆沙发上坐着,恨恨看着他。多日不见,杜工头肚子隆得越发厉害,行走竟有些
不便。
杜工头终于坐下,擦着胖头上汗,摸着脸上青紫的伤,跟我说了莎莎情况。
莎莎考高三,差五分落榜,心灰意冷,复又游荡,却不似先前,三天两头问杜
工头要钱。杜工头说娃儿心情赖,花就花哇。谁知道莎莎是泡歌厅,隔三差五夜不
归宿,白天回来,酒气冲天。一天夜里,他把莎莎从歌厅拽回,狠狠揍了一顿。第
二天起来,却不见了人影。满世界找,歌厅酒吧网吧找遍,也没找着。找的当儿,
他竟让几个青皮后生打了。
杜工头老婆说,吴老师,你叫他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那德性,以为狗窝里能
爬出金钱豹哩。娃儿就是跟他学坏了。娃儿学习好,娃儿能走?天杀的,枪崩的,
缺了他家祖宗八代德。娃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拼了。
杜工头讪讪道,吴老师,这他妈的不是叫人引上黑道,能上哪儿?
我劝他不要太着急,说莎莎心地不坏,不会走到那步。心里却也虚虚的,跟他
好一顿臭骂了时下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我请了两天假,同杜工头一起找莎莎,脚脖子跑细了,也没见莎莎影子。
日后几天里,我只要有机会去歌厅酒吧那类地方,当然是让人请了去,都注意
莎莎踪迹,毫无所获。
该说说我的堕落了。到报社后,免不了灯红酒绿应酬。初去歌厅,我很纯洁,
维系着我人品文品的理论,保持着正人君子模样,淡淡唱两首歌,便自坐了抽烟,
品茶,决不染指什么小姐。后来,就近墨者黑了,学了跳舞,学了跟伴舞小姐打情
骂俏,也乘没人注意时把小姐搂得紧些,闭了眼体会那异性身子上气息。要去酒吧,
更能放得开些,酒盖了脸,公然把手伸进小姐衣服里揉搓。
我知道,我堕落了。开始那么做,还有点儿羞耻心,能想起自己为人师表身份,
想起老吴廖总老太太。之后,便想不起了。堕落原因我也找过,一是人们说的男人
有钱就变坏。尽管不是我埋单,但不管谁埋单,从理论上说,那时那刻支配于我的
那些钱本质上就是我的。二是我久不碰女人,荷尔蒙蓬蓬勃勃耐不得清闲,属正常
生理反应。
很奇怪,每次堕落,当时无所谓,可只要回家碰上哑妹,就想起廉耻二字,想
起,就觉了愧,觉了羞,觉了自己不是人了。
哑妹什么也不知道,见到我,依然忽闪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笑,笑依然从那小
巧的嘴的角落挤出,依然挤在同样小巧的耳朵边。
一天,哑妹问我工作累吗,要是累,就注意休息,注意吃好一些,晚上写东西
也注意了不要写得太晚。说时,眼睛黑亮亮的。说完,拿个粉色小塑料袋给我装了
好几袋榨菜,就是先前给我的那种涪陵牌的,却是一块钱大包装的。
接了塑料袋,觉得沉甸甸的。
我恍然大悟,我爱哑妹,哑妹也爱我。
我却很快自责,哑妹小我整整十岁!哑妹叫我吴哥!她是我妹妹!我竟能有这
想法!
哑妹小,不懂事。我呢,而立的人了。
我便以为自己不仅不是人了,连禽兽也不是了。
我应该像我要求的底层窗外的天空,很蓝,很蓝,蓝得清凌凌,透亮亮,才装
得下哑妹,才配给哑妹当哥。
我从心里死死封闭了我对哑妹的爱,也死死拒绝了哑妹对我的爱。
自那几袋榨菜,即便去灯红酒绿,去堕落,我也固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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