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臣长到九岁时,突然会叫娘了。只是在叫娘之前,得做一番准备工作。他把
头略微昂起来一些,眉头和鼻子拧成一团,深吸一口气,在闭眼和低头的一瞬间,
一个娘字和放屁一样被崩出来,听起来很清楚和响亮。刘臣娘也因为儿子会说这个
字,便不再承认刘臣是个哑巴。她认为,儿子能管她叫娘,慢慢地就能管刘天栋叫
爹,也一定能管刘君叫哥。由一个字到两个字再到三个字,一点一点地学,等人长
大了,话也就学全了。
刘天栋是个急性子,他看到儿子会叫娘了,便逼着儿子管他叫爹。刘臣叫不出
来,他就骂刘臣是个死种揍的。他越是骂,刘臣越是叫不出来。刘天栋气得要打他,
吓得刘臣看见他爹,就像耗子见到猫似的,赶紧往娘的身后躲。刘臣娘便劝丈夫,
说你别着急,心急吃不着热豆腐,这种事得由着孩子的性子来,指不定哪天孩子突
然就开窍了。刘天栋气得跺着脚说,看来我这辈子是甭指望他管我叫爹了。
刘天栋说完这话不久,正赶上生产队开山修渠,想把美丽河的水,从黑龙山那
边引过来。为了赶工程进度,生产队长曹天宝命令村民们动用炸药。刘天栋在部队
里当过几年炮兵,被曹天宝任命为炸山组的组长。眼瞅着黑龙山就要被刘天栋从中
间劈开时,出了点意外,装在山里的一马车炸药没响。村民们问刘天栋咋办?刘天
栋说可能是雷管反潮,再放进两根试试。村民们都认为危险,劝他等一会儿再去。
刘天栋瞪起牛眼说,操,你们懂个蛋毛?老子在部队当的可是炮兵,放炮就是我的
职业,要响早他妈地响了,不响就他妈地不响了。说完,拿着两根雷管向洞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炮眼的一刹那,山炸开了。刘天栋终于没能等到刘臣学会管他叫爹,就
匆匆忙忙地走了。
曹天宝也是当过兵的人,只是他当的是警卫兵。刘天栋在内蒙古服役,他在福
建服役。但他们之间,退役后一直以战友相称。曹天宝念在战友一场的情分上,口
头追认刘天栋为合庄的烈士,并号召全体村民,向烈士学习并永远照顾烈士的家属。
当时曹天宝采取两条措施:一条是刘臣娘干一天活,生产队给她记两个工;另一条
是让刘臣去生产队当羊倌,跟着葛八赖一起放羊,享受成人待遇。
这两条措施实行后,三十五岁的刘臣娘得了个外号,人们都管她叫“老将”。
人们说她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而九岁的刘臣,也得了个“小小社员”称号。
孩子们还根据德国故事片《英俊少年》那个插曲,给刘臣编一首歌,说他是“小小
社员,没有烦恼,拿着羊鞭满山跑……”
措施执行之后,这个家的工分由原来的每天两份变成三份,只有正在上学的刘
君算是一个吃闲饭的人。刘臣家里的日子,也因为多出一份工分和减少一口人吃饭,
渐渐地比以前好过一些。
曹天宝算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对烈士家属照顾得可谓无微不至。没用半年
的工夫,他不但在白天照顾烈士的老婆,就连晚上也时不时的去“照顾”一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天宝对刘臣娘的过分照顾,引起了合庄人的非议。人
们当着曹天宝和刘臣娘的面,自然是不敢说了。当着刘君的面也不敢说,他们怕刘
君把话传到他娘的耳朵,再通过他娘传到曹天宝的耳朵里,那时的队长还是很有权
威的。大伙都觉得当着刘臣面说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刘臣除了会说那个娘字,其他
的什么都不会说。
刘臣天天放羊,每天都能看到公羊与母羊做那种事情,所以对于男人与女人之
间的事,也多少无师自通一些。大伙说他娘时,他先是羞得脸红,听到半道就悄悄
地溜了。后来再有人说起,他就朝说的人瞪眼睛,吐唾沫,甩鼻涕,以示警告。但
说的人,越是看着刘臣这样,就越感觉到刺激,说得反而更欢了。其实这些人,并
不是故意跟刘臣过意不去。曹天宝在庄上也不单单只搞刘臣娘这一个女人,他们是
看着刘臣家挣着三份工分而觉得心里不平衡。尤其那些跟曹天宝有一腿而又得不到
工分的女人,她们竟公然地问刘臣,说曹天宝每天去你家,他们都干啥?你娘是咋
伺候他的?
这些人在问刘臣时,她们知道刘臣不能回答,她们也没指望刘臣能够回答。但
遇见刘臣,特别是跟前没别人的时候,总要问一下,或许是因为他不能回答才要问
的。后来刘臣被她们问得实在不耐烦了,他张几下嘴后,和叫娘一样,突然崩出一
个“操”字来。这个字发音清晰,短促而有爆破力。起初她们还以为刘臣在回答她
们的问题,但笑过之后,才从刘臣的神情中咂摸出滋味来,原来刘臣是在骂她们。
自从刘臣会说这个字后,人们便不再问起他娘的事了。大伙都在想,自己挺大
个人了,和一个小孩子逗扯啥,逼得人家哑巴都张口骂人了。而刘臣,这个字一经
出口,便一发而不可收了。羊群里的哪只羊不听话,跑到地里吃庄稼,他在赶羊之
前,总会骂上一句;那些小孩子,再叫他“小小社员”时,他也骂上一句。这个字
成了他的原子弹,无论跟谁说话,只要是他不高兴了,便会扔一颗。
有一次,曹天宝指挥着社员在地里干活,天下雨了,大伙都跑回家。曹天宝也
跟着跑回家,但他跑回的不是自己家,而是刘臣他们家。他进屋后,看刘臣在家里,
就以队长的口气命令刘臣,让他去生产队部待着。曹天宝说你今天挣着生产队的工
分,你就得去生产队上班。刘臣坐在炕上没动,他用眼睛盯着曹天宝。曹天宝又撵
他一次,刘臣用他会说的那个字崩了曹天宝一炮,炸得曹天宝讪讪地走了。打这儿
之后,曹天宝看见刘臣在家,就再也不进屋了。
刘臣学会这个字后,竟不会叫娘了,弄得刘臣娘十分地伤心。刘臣娘哭着说,
难道这孩子命里注定只会说一个字,怎么跟黑瞎子掰包米似的,掰这个扔那个呢?
刘臣娘每天起早贪晚地教儿子,说咱们不说后学的这个字了,咱们还是学着叫娘吧。
后边的这个字不好听,不如叫娘好听。可是不管刘臣娘怎么说,都无济于事。最后
刘臣娘把儿子教急眼了,刘臣也把这个字对他娘使用一次。
几年之后,生产队这间被岁月风蚀的茅草房,在一场大雨里,哗的一下塌了。
原来靠这间屋子遮风挡雨的人们,噌地一下都跑了。曹天宝叹着气对刘臣娘说,往
后你自己多保重吧,我也没法照顾你了。刘臣娘便擦着眼泪对刘君说,孩子,别念
书了,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刘臣娘每天领着两个孩子下地干活,她看到别人家的秧苗,棵棵长得五大三粗
的,而自己地里的秧苗,和身边这两个孩子一样,精黄面瘦的,她就想起了刘天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他是个害人精,骂他是个死鬼,每天都要骂上几次,每次都
能骂出些眼泪来。刘臣娘这样骂了一年多,便不骂了,她又跟刘天栋住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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