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给我打只山鹰吧。”那天,德山正准备回知青食堂打饭,政治队长路过德山
看守的庄稼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撩了撩眼皮对德山说。
他的话对德山无疑是圣旨,德山只有鸡啄米点头的份儿:“放心吧,队长!”
同时,德山下意识地正了正肩膀上的火药枪。
“我要用鹰的肝当药引子,给我娘治病。”太阳光下的政治队长将眼睛眯成了
一条缝儿。“你枪法好,一定要给我打只山鹰。”队长说完倒背着手往大队部走,
又回头叮嘱德山一句:“快去吃饭吧。”
德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之前,德山找过政治队长,让他想办法帮德山回
城。德山给队长拎去了两瓶罐头和两斤点心。政治队长先是表扬德山庄稼地看守得
比较好,近一时期基本没看见谁家的牲畜糟蹋庄稼,然后才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瓶
罐头和点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德山知道回城的希望就在队长手里攥着,而看守庄稼地的轻松活儿,也是他派
给德山的。有一瞬间,德山觉得那两瓶罐头和点心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意。现在,
他让德山打只山鹰给他,这正是德山巴不得回报队长的机会。德山从小在山区的爷
爷家长大,对用枪打个飞禽走兽什么的,远比其他知青得心应手。
其实,村里各家各户的牲畜很少有糟蹋庄稼的,似乎大家都知道那绝没好果子
吃。这样的日子就常让德山感到无聊,有麻雀什么的从天上飞过,德山就举枪向它
们瞄准射击。德山记不清打了多少麻雀,只记得村里的孩子疯了一样地抢食,把它
们拿回家,糊上泥烤着吃。德山的枪法越来越炉火纯青,村里佩服德山的人也越来
越多。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总是在空闲时,巴望着两只眼睛跟在德山身后。德山曾
很享受这样被前呼后拥的日子。
给我打只山鹰吧。德山不断在心里重复着政治队长的嘱托。
德山很乐于接受这样的挑战,山鹰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但他一直懒得打它们。
在他的印象中,山鹰肉好像不是很好吃。
第一天德山没有看到山鹰的影子。随后很多天也没看到,德山有点急,并且开
始在晚上失眠,梦里全是山鹰扇动着翅膀从眼前飞过。
给我打只山鹰吧,政治队长的声音,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响在德山的耳畔。
看护有无牲畜糟蹋庄稼已经不重要了,德山的眼里全是山鹰,他相信,它不会
不从自己的头顶上飞过。
七月的天老爷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是日头高照,转眼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可
德山任凭自己站在风雨里,就是不忍心错失山鹰飞过的机会。结果,他被大雨淋感
冒了。在孙大娘家的热炕头上,德山说起了胡话,一遍遍念叨着山鹰,把孙大娘念
叨得懵懵懂懂的,一个劲儿问旁边的邻居,说这好好的孩子怎么了?邻居也纳闷,
说他唠叨的什么英啊英的,该不会是对象吧?
尽管德山依然感到揪心地头疼,两只眼睛也要炸裂似的,但在第二天的午后,
还是不顾孙大娘的劝阻,又背上火药枪去了庄稼地里。可是,仍然没有山鹰的鬼影
子。德山感到天塌地陷般地奇怪。他的眼前一会儿是多病的父母,一会儿是矫健的
山鹰:山鹰,我的山鹰,你在哪儿?
有几次,德山垂头丧气地坐在庄稼地里,用土坷垃狠命地砸向庄稼。他想不明
白,山鹰为何就是不出现?在希望它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时!
给我打只山鹰吧。这声音渐渐变成了耳鸣似的回响。它让德山沮丧,让德山焦
躁,让德山感觉嗓子冒了烟似的难受。
德山举枪望日,看到的不是山鹰,而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刻,政治队长那张狐疑
的脸。“队长,能再等等吗?”德山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哭腔。
结果,没多久,政治队长就将德山派去和大伙一块儿干活了。
德山不知道自己又等待了多少时日,只记得后来他的枪被人收去了,对方一副
怪异的表情,给他看了禁止打猎和私藏枪支的通告。这对德山无疑是个打击。他与
他们说理,但他们却斥骂他为精神病。他据理力争,说我不是什么精神病,我只是
想打一只山鹰,给政治队长打一只山鹰。对方却笑得更响亮,表情更怪异。
村里的孩子们还是崇拜德山的,他们给他找了一支类似猎枪大小的粗木棍。这
样,德山每天就又有事干了。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提着那支木棍,趔趄在庄稼地
里,寻找山鹰的影子。他不断地把它举起来,对着蓝天胡乱瞄准,并且,嘴里不时
配合地来一声勾动板机的“啪啪”声。
那天,头发有些花白的政治队长告诉德山,拨乱反正了,你可以回城了。德山
笑了,他瞪大了眼睛说,我不回去,我还没有打到山鹰,我怎么可以空手回去呢?
德山看到政治队长朝他暧昧地笑了一下……
德山就是我大伯。大伯常和我絮叨起这些往事,每次我都会心疼地为他按摩颈
椎,我想那可能是他望鹰落下的毛病吧,心里却苦得无言。有时,大伯会突然向我
发问:“洪波,你说,当年那只山鹰怎么就没出现呢?真是怪了……怪了!”这常
常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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