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倒可以想象当时摄影棚里的情景:摄影师在对她说,这样,那样,笑。兴许
这真是调戏。可是让我相信这摄影师会去调戏她这样的女人,我又有点儿怀疑。我
毋宁更相信这只是常规作业。人家可是见过多少漂亮女孩子的呀,那些漂亮女孩都
竭力要在他面前把自己全部的魅力亮出来。人家只是指导她。“往左一点儿……往
右一点儿……头抬高……对,头抬高就显得精神了!再笑一点儿……好!”
他说“好”。对了,也许就这么一个“好”,让她自我感觉好了起来。她这样
的女人一定从来没被人肯定过。她可以自己一会儿贱视自己,一会儿又感觉良好,
可是别人却对她毫无感觉。她永远寂寞。现在,这“好”,在她简直如雷贯耳。她
甚至害羞了起来。你可以想象她缩着脖子的样子,好像人家要把她拉出来示众似的。
她甚至想从台上逃下来。于是,摄影师再叫她做某个动作时,她就不肯做了。一再
催,一再催,她咬咬牙,像豁出去地做了一下,但马上又扭捏地收回来,不肯再做。
她一再扭捏着,拖延了时间。时间吗?她已经忘了,她忘了自己还要去上班,锅碗
瓢盆,水桶拖把,老板的臭脸,全离她很远了。她陶醉在这种扭捏拖延中。甚至,
甚至她觉得自己在遭受着——强奸!对,强奸。所以再换服装时她就没脸出来了。
她被强奸了哦!只得由化妆师把衣服送了进去,我们可以想象里面还有一间更衣室。
化妆师就送进去一件非常露肉的婚纱,没有袖子,肩膀前胸也全没有了。后来新郎
责问化妆师为什么这不挑那不挑,偏要挑一件这么露肉的婚纱给新娘了?化妆师说,
因为这新娘感觉好。这是全影楼最美的婚纱,要是没感觉的顾客他还不推荐呢!
她感觉好。果然如此。可我也奇怪美为什么总跟裸露连在一起?现在的女人一
年比一年穿得少了,去年时髦的还是背心外穿,今年已是戴着奶罩满街走了,引得
满街的目光摄影机一样呱嗒呱嗒地抓拍。好像有一个什么外国人就说过,如果九十
年代时装有什么会被后人记得,那就是他妈的“透明感”。到处都在报道谁谁透明
啦,脱啦。一脱,就火啦。还听说有婚纱业者说是要“凸显E 时代特色”,推出一
丝不挂婚纱礼服来,整套礼服只有一个头纱!嘻嘻!当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
刻呀,所以婚纱也就越裸露越好喽!对不少女人来说,这也许就是她们一生中穿的
最露服装啦,空领、无袖、蕾丝、雕花、镂空、透明半透明,制造着种种眩惑。人
们围着新娘笑呀,闹呀,其实都包藏着祸心,好像旧式的闹房,竭尽性虐待之能事,
充分享受着折磨不可能是自己女人的新娘的恶毒快乐。而新娘呢?也一面羞臊地承
受着这种肆虐,一面感受着自己的魅力,自恋着,同时也感受着男人的兴致勃发。
我们可以想象,我们的女主人公面对着那件露肉的婚纱,马上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
兴许她还怪化妆师,怎么拿了这么一件叫我难为情的婚纱了呀!可她并没有要求把
它换掉。她接过去了,穿上了。当然兴许还战战兢兢。兴许还一边嘟囔,怪着化妆
师。因为癫怪着别人,她就心安理得了许多。她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突然,她瞧
见自己的奶罩吊带从裸露的肩膀露了出来。我们可以想象她穿的还是旧式的奶罩,
背着两条吊带,而且这吊带还不是透明塑料丝的。她赶忙把它扳向手臂,手臂上有
一圈欲显还掩的褶皱臂圈。可是她一动,它又钻出来了。她有些气恼,把它硬塞了
进去。可是它马上又弹出来了。外面摄影师催了她一声。她瞥了瞥通往外面的门,
好像摄影师在敲那扇门似的,那门就要被敲破。摄影师在凶狠地逼着她。她觉得自
己是在被逼,她已经无暇顾及了。她突然伸手把那奶罩抽了下来。这一切很自然,
她甚至都没感觉,好像她完全是在救急。她的动作流畅如水。她流畅地打开了门,
走了出来。她瞧见摄影师在瞧着她。她瞧见摄影师的眼睛像聚光灯一样瞧着她。她
有点儿后悔。她感觉到了那目光的热量。她感觉到了那目光的穿透力。她的奶头在
被敏感地摩挲。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罪恶。她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敢出去换衣
裳,那其实是怕她阴暗的心被丈夫的眼睛曝光。是的,现在我们尽可相信摄影师会
这样看着她。这有什么奇怪?从很薄的婚纱布里绽出来深色调的奶头。虽然他见过
不少美女,可是当一个丑女也突然向你暴露出来,难道不更惊心动魄?好像一只手
悄悄撩开一层面纱,让你看到你从没看到甚至从没想到过的世界,我操!你傻了,
血脉贲张,张着嘴,都忘了指挥她了。你跟着她移步。你甚至险些撞翻了摄影机的
三角架。猛一醒,他尴尬地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可以想象这笑很快就有一种沆瀣
一气的味道了。于是,他索性说:“小姐,你真漂亮。”
“我会漂亮?别……挖苦我了,我知道自己有多丑!”她口气酸溜溜的。这酸,
吊起了他的胃口。
“不,你很美,你是身材美,模特身材。”他说。
她可从没感觉到自己身材美,还模特。我也从没觉得她身材美还模特,我总他
妈的把她的身体当做我同性的身体。假如不是走在T 型台上,那些模特有很多我也
会把她们当做我的同性,那么干,没有肉。什么美?其实就是他妈的瘦。穷人什么
本钱也没有,只有一个瘦,现在居然有幸印合上“美”啦!她就也自我陶醉地美了
起来。什么美?我不懂美。我没文化,我是文盲,我只知道勾引。而有人也很愿意
被勾引咧。妈呀,有人要勾引我啦!其实她就喜欢被勾引,她迷恋被勾引的感觉。
她还从没尝过被人勾引的感觉呢。想想吧,从来没尝过被勾引感觉的人是怎样的悲
哀啊,好像只活着半条命。有人要勾引,有人渴望被勾引,就像投资引资一样自然。
所以就到处都是这样的色情挑逗:
女:干吗看人家嘛!
男:我是搞艺术的,看美女是我的工作。
女:我不让你看,不让你看!
男:美的东西是属于大家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女:我不让,我不让!
男:小姐,是美就该让它亮出来!
女:呀,你说什么呀!你真坏!
男:21世纪的人不懂得什么叫好和坏,只知道美与丑。
女:我不要!我不要!
对啦,兴许当时摄影棚里就进行着这样的斗嘴。新娘真的觉得她很美了。她甚
至生气了。她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了。她就嚷:“我不要!”女人说“不要”,就
是“要”!我们可以想象,这女人一边嚷着“不要”,一边又轻佻地拿手玩着台上
摆着的圆桌边沿,那桌子上兴许落着薄薄的灰尘,桌上还摆着一瓶假花,兴许还有
一两片绢制花瓣丢在桌面上。她动着,像幼稚多动的孩子,于是,他就向她扑了过
来。可是她突然又大反抗了起来。她不能不反抗。还从来没有一个陌生男人碰过她,
哪怕是一块皮呢!甚至还从没有一个陌生男人靠她这么近。她还很不习惯。她感到
他的手很流氓。世上竟还有这样流氓的!可是她又只是忍受着,跟他均衡着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怎样?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直到他的手又去扯她的裤衩,她
才又大挣扎了起来。可是她的裤衩很快被他剥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他好野蛮!
可是她又真的非常害怕,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拼命挣扎。她甚至凶狠地抓了摄影
师一下。摄影师撒手了。他猛地感到懊丧,自己怎么会到这种田地?好像魔鬼附体
了。他就退回摄影机旁。他忽然随手刷刷乱按起快门来。他要把余下胶卷敷衍了事
照完照完算了,让她走!婚纱还遮着那个身体,好像一切并没有发生。一张,两张,
三张……她呆在台上,闪光灯打着她的脸,像抽来一个又一个耳光。她简直都反应
不过来了。完了!她想,一切都完了!闪光灯好像在熔化着她的生命。她的生命一
钱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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