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中江晨报的头条新闻便排了我的现场报道和采访,还配了一幅巨
大的现场图片,很有震撼力。一进总编的办公室,总编就显得比往常高兴,不错不
错,继续努力啊!我心想,都努力五年了,工资还远不如菜价涨得快呢!当然,脸
上还得挂着谦虚谨慎的笑,是,是,然后顺便就请两天假到望江县去采访一下当地
的民营企业家,总编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路上,三谷都没怎么说话,只低着头玩弄手里的手机,若有所思。我注意到
那手机的屏保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姑娘,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我所熟悉的小鸥。
天气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炎热,风顺着打开的窗户掠过我们的身体,似乎还夹带着某
种花的香味,而我们像是一对赌气的朋友,各自想各自的心事。一个小时过后,小
县城渐渐在视野里显出轮廓,三谷的神情也莫名地紧张起来。要不我们不去了吧,
我有些犹豫。去,当然要去,干吗不去!三谷猛地抬起头大声说,吓我一跳。我突
然就有种不安的感觉,甚至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丢下可爱的小羊羔跟他来这
里呢?我开始觉得闷热,开始出冷冷的虚汗,像晕车一般。
下车的时候,我几乎站立不稳,一手扶着三谷,一手捂着胸口,难受,我说。
三谷没有看我,拍了拍我的后背,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吧,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跟我走,他说。也只能跟他走了,既来之,则安之吧。三谷径直把我带到一家叫
“青城”的宾馆里,520 房间还有吗,他问大堂的服务员,那年轻的女服务员笑了
笑说,有。我感觉那笑里似乎暗藏着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所以也只好冲她笑笑。
放下行李,靠在床上,抽根烟,终于好了些。三谷躺在另一张床上,吐着烟圈儿,
还是那样冷漠的表情,看得我愈加不安。
想什么呢?我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房间吗?他反过来问我。
我下意识地浏览了一下四周,一个全国各地都大同小异的标准间,两张床,一
个带淋浴的卫生间,一排衣橱柜,挂着几根衣架,一面长方形的玻璃镜嵌在墙壁中
央,一台彩电,一本“青城宾馆须知”,一个带一排按钮的床头柜,一个烟灰缸,
两个茶杯,如此等等。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接着说,毕业那会儿,刚到这里就是住的这间,我和小鸥,我问她怎么不要
个单间,她说两张床安全,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可灯一关,我们就抱到一张床上
去了。呵呵,他突然笑了笑,望着我。说了你也许不信,大学的时候,她从来就没
让我碰过,那一次是我们的第一次。我点点头,果然是我没想到的。
我们的最后一次也在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遗憾地是直到后来我才
明白他这话中蕴涵的意味。
简单吃过午饭,三谷提出带我到他和小鸥工作过的学校去走走,学校离宾馆不
远,穿过一个丁字路口,向左一拐就到了。因为是正午,又正放着暑假,所以校园
里几乎没有人,就连门卫也正躺在竹凉椅上很响地打着呼噜。眩目的太阳底下,就
我们两个人漫步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像两个无家可归的顽劣孩子。我们在操场的主
席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就下来了。在一间紧锁的大教室前,三谷停下来,
一边向里面张望,一边说,你看,那就是我以前的办公桌,小鸥的在我前面。我伸
头望了望,却什么也没看见,我怀疑是不是阳光太刺眼,玻璃挡着无法看清,我用
手半遮着脸,贴进了再看,依然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墙壁上张贴着的几幅著名思想
家、科学家的图像,马克思,恩格斯,瓦特等等,爱因斯坦的那张已经脱落了,正
摇摇欲坠。我没有告诉他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想他只是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吧,
我冲三谷点点头,虽然是违心的,却表现得极为真诚。离开校园的时候,三谷不经
意似地转过身,又四下里看了一眼,我很惊异的发现,那眼神里竟含着某种留恋,
甚至有一丝白亮亮的光,我以为那是太阳的折射,或是我热得发昏时的错觉。
正当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一阵鞭炮响起,一群婚车队从校门口缓缓驶过,前
车盖上有一大捧鲜花的那肯定是主婚车,锃亮的,一看就知道是好车,应该是别克
吧,窗玻璃反着光,我们看不清里面的主角,好像有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紧紧地注视
着我们,我侧身瞟了一眼三谷,他也是那样专注的神情,看着八辆别克慢慢走远。
系在两边车灯上的粉红色的气球在风里摆动着,仿佛要飞起来。高我近一个头、比
我要大一号的三谷还定定地立在那里,脸色苍白,从未有过的虚弱,如果风再大一
点,恐怕他也会飞起来吧。我忍不住扶了他一把,轻飘飘的,像是一副空空的躯壳。
我从未见过三谷如此虚弱的模样,在大学的时候,如果别人取笑他的诗歌,他
要么反唇相讥,要么干脆一拳头就和人家的鼻子亲密接触了。所以我不得不怀疑自
己扶着的还是不是曾经的三谷,我能体味到小鸥再嫁对他造成的巨大伤害,本来他
是可以避免的,然而他却偏要来,还拉上我;或许这三年的经历也使他的性格和脾
气发生了某种深刻的改变吧,虽然他一直没告诉我这三年到底做过些什么。于是,
两个汗流浃背的年轻人,亦步亦趋缓慢地走在小县城的马路上,阳光刺眼,他们只
能低着头,似乎在寻找婚车行过的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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