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终于看见小鸥了,已经好几年没再见过,不过看起来她还是老样子,热情而熟
练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准确点说,穿着低胸婚纱的小鸥显得比以前更加妩媚
动人,她始终微笑着,笑得恰到好处,只是感觉那笑里少了校园时的纯净,却多了
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她的左手始终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自然是新郎,一看
就知道是个精明能干事业有成的商人,只不过似乎有些秃顶,看上去年龄比小鸥也
要大不少。当我们心事重重地站在一对新人面前,小鸥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了,不过
很快又解了冻,她先和我握了握手,欢迎欢迎没想到你也来了,新郎也伸过手来,
我借机把红包塞在他的手里,祝贺祝贺,我对新郎也笑了笑,新郎笑着附和,谢谢
谢谢,只是一脸的疑惑,斜看着三谷。三谷停顿了几秒钟,终于把手伸了过去,祝
贺你!小鸥依然那样不紧不慢地笑着,小手在三谷手里浅浅地握了一下,谢谢!我
瞥见小鸥的手里立马也多了一个东西,薄薄的,不像红包,倒像是一张纸条,小鸥
很快地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对新郎说,他们是我的大学同学,好朋友,哦——
欢迎欢迎,新郎很配合地递过烟来,我赶紧拿了烟径直朝大厅走去,三谷很快跟上
来,两手空空。
我们在离舞台最远的一张餐桌旁坐下来,不时有三谷以前的同事朋友过来不冷
不热地寒暄几句,又很快坐到别的位置去,也不时有些亲戚模样的人朝我们这里指
指点点,窃窃私语。除了三谷和小鸥,我不认识任何人,所以在等待婚宴开始的一
个多小时里,我只能无所事事地吃瓜子,吃糖果,抽烟,想着结婚真是一件无趣的
烦琐的事。三谷则昂首挺胸,毫不在乎似的盯着舞台。通往舞台的过道两旁安放了
精美的路引,舞台用上好的绸缎布置得花团锦簇,而在一颗巨大的粉红色心形花朵
两旁,赫然挂着“新郎吴少发”“新娘秦小鸥”的字样。几个相貌粗犷的中年男人
陆续坐在我们身旁,朝我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们大声地谈笑起来,无所顾忌
地讲着我经常在饭桌上听说的“黄段子”,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笑得形容猥琐。
说着说着,话题突然就扯到今天的这对新人上来。你们可晓得吴总是怎么和小新娘
子好上的?一个“平头”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不知道吧,我听说啊小新娘子
是吴总宝贝儿子的班主任,吴总每次跟咱们说接儿子,哪是接儿子,接美人还差不
多嘛哈哈,一阵哄笑。哎哎我听说新娘子是离过婚的啊,头个丈夫好像也是个老师
嘛,另一个“二分头”接着说,你说吴总老婆死了也有好多年了,再找怎么还找了
个二婚的啊?这你就不懂了吧,二婚的会疼人啊!你看那新娘子比他头个老婆可漂
亮多了,要是我我也愿意啊哈哈,一阵又一阵暧昧不堪的笑。我如坐针毡,几乎要
站起来,制止他们继续污言秽语。我相信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在我所采访过的那
些不幸的婚姻中,这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种了,只是我一时还无法接受,曾经那么喜
欢文学追求罗曼蒂克的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变得如此世俗?我不能接受,三谷恐怕
更难以接受吧,然而三谷却始终微笑着不语,让我纳闷、疑惑,又紧张不安。
正在我百感交集心神不宁的时候,婚宴开始了,一段熟悉的婚礼进行曲,小鸥
笑容可掬地挽着吴总款款走进大厅,登上舞台。三谷面无表情地盯着舞台,我真不
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怕他随时会倒下去,又担心他突然站起来发疯似的冲到舞台上
去。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他能忘记过去,放松下来,他笑了笑,若无其事
的样子。老实说,婚礼办得很隆重,比上次来参加的三谷的婚礼要气派得多,光来
宾就坐了满满三十来桌,桌上摆的都是和市里婚宴一样档次的烟酒,司仪一张嘴就
知道是电台或电视台的播音员,吐字纯正,没有方言味;香槟塔,烛火台,泡泡机,
追光灯,冷焰火,如此等等,道具齐全,婚庆程序有条不紊;司仪很卖力地制造着
男才女貌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比翼双飞的热烈气氛。再看三谷,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
一切,嘴角保留着隐隐的笑容。二十分钟后,舞台上几个演员开始演唱黄梅戏,咿
咿呀呀的,很好听,也很容易让人入睡。喝酒吧,三谷说,那几个中年男人看了三
谷一眼,没有回应,眼神里满是奇怪和疑惑。三谷也不管,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我试图把酒瓶拿过来,被三谷挡了回来,来,一起喝吧,喜酒要多喝点儿,他低低
地笑着说。我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来,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又如何能安慰他呢?
当新郎新娘来敬酒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哆嗦着酒杯,来,祝——
你们——幸福!他高举着酒杯很快一饮而尽,可能是因为喝得太急太猛,竟呛出两
滴泪来。小鸥端着酒杯,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整个婚宴快进入高
潮的时候,三谷突然拉着我从笑语喧哗中跑了出来,他喝得差不多了,踉踉跄跄的,
站立不稳。我十分理解他内心的感受,却无法给他安慰,这一切就像是电影院里轮
流上映的电影,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还没结束的终归也要结束,谁都无能为力。
县城的夜色一点也不比大城市清冷,反而显得更为热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
车辆不比白天少,从我们身边转瞬即逝,呈现出另一种世俗的喧闹。空气中浮动着
清凉的樟树的气息,当然也混杂着羊肉串、铁板烧和臭豆腐的种种吆喝和诱人的气
味。路灯下的路,还是我们来时的路,此刻却感觉无比漫长,三谷紧靠着我,一声
不吭,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吐得干干净净似的。我们像一对被逐出家门的难兄难弟,
相互搀扶着。我终于明白了:爱情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可以造就一个诗人,同样
也可以毁掉一个诗人,而所谓的爱情永远不在诗里,而是在世俗的烟火里。我相信
曾经视诗歌为生命的三谷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愿或不敢承认吧!
三谷,想开点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不舒服吗,要吐吗,吐出来吧,吐出来
会好过些。
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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