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卞家的风波终究平息,金鼎的恶浪却排空而来。
姓董的一伙儿刚刚离去,走时放话给公司:除非卞总上天入地,否则总会照面
的,到那时他得付出点儿代价云云。为此,卞网生只得增加几名保安,自己的出入
行踪更加小心。尽管这样,财务上的纰漏依然如旧,女会计已向他暗示过几回,那
八十万再不追回,她就很难继续为他打掩护了。于是卞网生急火火去了一趟政协,
不料李殿阁人影不见,据说外出旅游尚未有归期。
这天,卞更生又来金鼎,经过保安的盘查才见到卞网生,老二不高兴道:“金
鼎又不是衙门,大哥你也不是中央首长,用得着这样门禁森严吗?”
卞网生苦笑道:“现在有人暗算你大哥,我不得不防着点儿。”
卞更生道:“是不是上回我见过的?我知道他们是为了要工资,并没有害你的
意思。”
卞网生岔开去问道:“爸去了小四家,那柿树也决定移栽了,你今天找我还有
什么事?”
这口气和神情让卞更生越发不高兴:如今的大款名人应酬事务多,一天到晚走
马灯似的,哪有工夫和无关的人讲闲话,即便是亲人也概不例外。这种物化了的冷
淡已渗入骨子里,难怪老大对要工钱的农民工如临大敌呢。这时门外传来嘈杂人声,
卞网生不由紧张起来,又道:“老二你走吧,现在的公司乱哄哄的,不是说话的地
方,倒不如去龙凤阁要个包间,边吃边谈怎么样?”
卞更生说:“不,龙凤阁是老三的伤心地,他不会去的。依我看,约个时间,
去兰馨咖啡屋,那里安静又幽雅。”
卞网生摇头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喝咖啡,再换个地方吧。”
最后才说定公园茶室,几盏香茗,荷塘风轻,正是谈心的好去处。到了约定那
一日,灿烂阳光里,公园里游人并不多,今天是卞网生先到一步,没坐小车,乘公
交车加步行而来,进公园前环顾四周,然后站立到荷塘边,一边抽烟,一边观赏那
千百支美丽的红莲。
茶室里人也不多,三两人正在下棋。等老二老三来到后,他们捡一张靠窗的桌
子坐下,泡两壶好茶,要四碟零食,兄弟会就这样开场了。也不知怎的,卞网生情
绪欠佳,总是打不起精神来,像这样议事让人感到吃力,卞宛生的耐心毕竟不如二
哥,他转脸冲着卞更生道:“我的事情,二哥你给老大说说吧,今天是老大难得有
空和我们说说话。”
于是卞更生便把卞宛生和白嬿分手脱离龙凤阁的事说了遍,可卞网生却一直心
不在焉,时不时去看人家下棋。也许,卞更生也没有了耐心,索性把今天碰头的底
细亮出来,那就是老三正筹资和人合办超市,已经有眉目,现在想问老大借一点儿
投资,数目由老大自己决定。末了,卞更生还特地捧了捧老大道:“大哥你可是老
卞家的金菩萨,老三创业这个忙我看你是帮定了。”
卞网生拈颗话梅丢进嘴里:“什么金菩萨不金菩萨,商场如战场,你大哥如今
是泥菩萨过江,连自身都难保,金鼎亏空得一塌糊涂,农民工上门讨债你不也看到
了吗?倒是老三,放着龙凤阁金边饭碗不端,前两天白嬿还问过我,卞宛生什么时
候回龙凤阁,大堂经理的位置仍给他留着呢。”
卞宛生勉强笑道:“大哥,我的私事你就别管了,倒是二哥刚才给你说的事,
你看行不行,自家兄弟用不着来什么客套。”
卞更生目不转睛盯着老大。
卞网生没马上回答,起身走过去看两个老头下棋,看得那样入神,全然忘了今
天为何而来,忘了有两个兄弟寄希望于他。茶室静谧,外面树上的蝉声响亮,卞网
生在棋局边上仍一动不动,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卞宛生急了,冲动地叫一声:“大哥,行不行你倒是有句话呀!”
卞网生这才转过身,微微一笑道:“你知不知道《红楼梦》里王熙凤有句名言,
大有大的难处。你别看你大哥是金鼎的老总……”
卞宛生抢过话头:“可我也知道《红楼梦》里有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
哥你就说一句话吧,行还是不行。”
卞网生说:“你大哥其实是个灯笼壳子,这回又遭人算计,现在我还等着淘米
巷卖房子的钱去还债呢。”
卞宛生气朝上冲道:“大哥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又是堂堂政协委员,社会名
流,谁还敢吃了豹子胆算计你?”
卞更生唯恐兄弟之间伤了和气,忙道:“大哥表个态吧,别让老三的心总是悬
着。”
卞网生叹道:“别说兄弟,就是亲娘老子要钱,我现在也拿不出来!”
两个兄弟都听糊涂了,要老大再说清楚点儿。可卞网生却不再开口,掉转身向
门外走去,才出门马上又转回来,脸色变了,自语道:“怎会知道我在这里,我谁
也没告诉过,怪事。”
两个兄弟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大碰上了什么,那样威风凛凛的卞总竟然吓成这
般模样。卞宛生出去看时,公园门口无人,只有一辆奶白色面包车,像是单位的送
货车停着。这时候,卞网生索性不走了,坐下来和两兄弟闲聊,有一搭没一搭的,
说了许多童年往事。比如卞宛生不好好念书,成绩报告单大红灯笼多,引得父亲常
用竹扫帚打他,可老三不单会像狗一样叫,还一次次躲到二哥身背后,由着卞更生
挨打。再如,卞更生老实厚道,甚至有些傻哩呱叽,常常被老三作弄吃青柿子,涩
得张不开嘴……感情一点点浓,茶却一点点淡成白开水,卞网生又去一趟洗手间,
这才抻了抻名牌T 恤,把凉帽拉到眉心,慢慢走出门去。这回卞网生没有惊惶,走
过那辆奶白面包车也没觉察什么,突然,面包车门开,跳下两个人来,说了声“卞
总你好”,不等他反应就拽住他胳臂,那么大块头却像泡沫塑料似的被塞进面包车
里。卞网生嘴巴堵住前仍大声叫道:“老二快救人哪,救人哪!”声音让一阵风吹
走了。
次日清早,网生女人打来电话,说卞网生一夜未归,公司里也没有人,却接到
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一个陌生男人说卞总正在他们手里,等问题解决后会放他回
家。网生女人不清楚要解决什么问题,更不知道卞网生身在何处,有无生命危险,
在电话里急得哭出声来。这电话让卞更生不由想起公园门口的奶白面包车,看来很
可能是一起跟踪绑架。老大以为对方走了,没想到人就藏在面包车里,只是对方既
然志在必得,却又不提赎回条件,这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不清楚。
网生女人亲自上门来了。淘米巷八号旧楼拆迁,卞更生的两口之家好容易才借
到自家单位的一间空仓库作为过渡房,条件十分简陋,地点也很偏僻,可网生女人
还是拐弯抹角找来,一见面就哭眼抹泪,要求卞更生念在手足情分上,把老大救出
火坑。田玉纹在一边冷冷道:“让卞更生去救人,你就不怕他给大哥带来晦气?人
没救回,反倒害了大哥,那他的罪名岂不更大了。”
很显然,这是为报旧楼拆迁前那次家庭会议的一箭之仇,卞更生心里自然明白,
可他却无法劝阻妻子又不让她生气,只得在桌子底下踢了田玉纹一脚。田玉纹根本
不予理睬,反倒把皮夹克的事一并兜了出来:“要说晦气其实还是那件皮夹克,那
么大项目都介绍了,辛苦钱一文不名也就算了,兄弟间怎能样样都讲钱?偏是卞更
生这个人,鸡肚狗肠小儿科,贪图一件几百元的皮夹克,还引来别人一顿排揎,你
说他活该不活该?”
幸而网生女人救夫心切,一时顾不得对方的指桑骂槐,连声痛责自己不该臭嘴,
又装模作样打了自己一耳光,这才让田玉纹慢慢气消,反倒催着卞更生快去救人。
东边日出西边雨,卞更生看两个女人演戏,心里生气又好笑,不过这事情来龙去脉
还不清楚,他灵机一动去给卞宛生打电话,老三在外闯荡多年,想必会比自己有主
意。
一会儿卞宛生就来了,听说这事后却神情冷漠不发一言。卞更生知道这和公园
茶室那场谈话有关,老大的冷淡空洞和拒人千里外,难免伤了老三的心。出于无奈,
卞更生只得搬出种种古训和俗语,兄弟一条心黄土变成金,打虎上阵亲兄弟,打断
骨头连成筋,血浓于水……嘴巴快说干,卞宛生才觉得气顺了点儿,提出来马上去
报警。
“不要不要,”网生女人连连摇手道,“万一惹恼了他们撕票,那网生的性命
就难保了。”
卞宛生说:“那我们自己干吧,又不是北京上海,城市总共才这么大,我就不
信找不出大哥在哪里。”
这一说卞更生想起了对方不提赎金的事,这不像通常的绑架勒索,如果真是这
样的话,警方介入也许反而扩大事端引出什么意外来。他当下决定和老三去一趟金
鼎,看看还有无其他情况。果然不出所料,金鼎同样也接到电话,确实是因为索讨
拖欠的工资,一伙儿农民工绑架了卞总,领头人叫董长生。现在金鼎正和对方取得
联系中,只是一时尚无人敢挺身前去谈判。至于卞总的那个亲信,虚张声势了一阵,
到决定行动时却又借口旧病复发,住医院去了。
尽管这样,卞更生并没有泄气,他找公司人力资源部看了董长生的登记表格,
然后提出由卞宛生和自己一同前往寻找。到了出发去董家桥那天,卞宛生又利用原
来的社会关系找了黑道朋友帮忙,卞更生自然不同意,可两个黑道却已经大咧咧地
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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