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董家桥离城不过十几里,奶白面包车黄昏前就开到了。
说实在的,卞网生平时看电影很少,现在他却尝到了电影里绑架的那种滋味儿。
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由黑布蒙着,双手让尼龙绳勒得好痛,夹在两个汉子当中,
简直成了块夹心饼干。
车停。昏天黑地中,由人牵着进了门,拿掉黑布卞网生才看清楚自己置身在一
间农家小屋,窗户堵塞,一灯如豆,照得四下阴森森的。有人送饭菜来了,可卞网
生怎么也吃不下去,匆匆划了几口,吃了点儿韭菜炒蛋。碗筷才收走,董长生就进
来了,把一盒红双喜丢到他面前道:“对不起,这里没有雪茄,卞总你就将就点儿
吧。”
卞网生摸出身上打火机,点了支烟道:“无端端把我抓来有什么事?告诉你姓
董的,这叫做侵犯人身自由,是违法的!”
董长生道:“公司欠了我们的钱,你曾答应端阳节发一半,可端阳过了没见一
分钱,你倒索性玩起躲猫猫不和我们照面……”
卞网生道:“不是我躲猫猫,是公司现在有困难周转情况不好,再等十天半个
月不行吗?”
董长生又道:“又是你那一套。我问你公司的钱到哪去了?再说卞网生你也有
妻儿老小,你怎么就不给我们打工的想想,人心都是肉长的,除非你良心让狗吃了。”
卞网生苦着脸说:“我知道大家不容易,可公司如今的亏空实在太大。”
“算了吧,”董长生有点儿火了,“你少给我装样,别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谈话无果而散。董长生刚走,两个汉子就把卞网生推倒在一张竹床上:“去睡
你的席梦思吧!告诉你,别想逃走,这里没人不恨你,小心打折你的狗腿!”
卞网生说:“一身臭汗我想洗个澡。”
到底还是端来一大盆热水,毛巾,肥皂,几件旧衣裤,小了点儿,也不知是谁
的。洗过澡,神清气爽多了。可卞网生一时怎么也睡不着,一边听着窗外池塘里的
蛙鼓,一边把竹床压得吱格吱格响。实在困了打个盹儿,却又被人催着起床,窗外
天还不曾亮呢。
一个老太婆摸索着进来,方托盘里一碗粥加点儿酱菜,说了声:“长生,你告
诉客人,乡下地方没好东西招待。”仍然摸索着出去,是瞎子。
卞网生胡乱划几口就放下,由着他们重新封嘴蒙眼加捆手,像个死囚似的推出
门去,上车,呼的开走了。好在网生耳朵尖,听董长生小声和人交谈,说恐怕城里
来人寻找,只得马上转移别处,去哪里却没听清楚。
车子颠簸得厉害,乡间的路不好走,平时小车出入的卞网生差点儿五脏六腑颠
出来,好不容易才停下,传来一派诵经木鱼声,炉香烛火的气息,难道要把他卞总
藏进寺院里?这些年身在商海,又涉足官场,使尽浑身解数,弦上的箭不绝地发,
朋友亲人一个个疏远了淡漠了被伤害了,这都为了心里装着金光灿灿的东西:钱和
官,这就像富和贵总是形影相随。但愿菩萨保佑眼下这件事顺当过去,他卞网生一
定前来烧香还愿重塑金身。正想着,走进一个所在,一个寂然无声的所在,自有一
种阴气砭骨的所在。黑布扯掉,卞网生睁大眼睛看时,浑身汗毛悚立着,眼珠子就
定在那里——阎罗殿!
卞网生被拽到白无常跟前,蹲坐在圆圆的蒲团上。他不敢抬头,唯恐自己的目
光碰着那张古怪可怖的脸,那高举的索命牌,那无声当啷的铁链子。他直觉得自己
马上就会被套走,由白无常拽向那不可知的黑地狱。这时候,董长生走近他身边道
:“怎么了,难道你卞总也会相信报应,其实你只要把该给我们的给了,你的良心
就可以安宁。说到底我们并不是绑匪,更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今天走这条路只是
为了讨还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卞网生道:“我说过公司现在没钱,这都怪我遭人算计犯了错。”
董长生说:“你听说过和尚敲木鱼的故事吗?木鱼精吞没了和尚的经卷,非得
和尚敲它才一点点吐出来。你说你遭谁算计,又怎么算计你的,由我们去找他,逼
他把钱给吐出来。”
进行时B ——两个黑道好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平顶头,太阳镜,一身绸衣飘
飘的。这样一来,卞更生又多添一层思想负担,他时不时提醒自己,如今事态扩大,
切切不可粗心大意。为此他给卞宛生他们约法三章:一不许喝酒,二不可随便拿人
东西,三必须听从自己指挥。卞宛生唯唯,可那两个黑道却不以为然,嚼着口香糖,
自顾走去。
卞宛生借来一辆蓝色面包车,一直向董家桥开去。董家桥是董长生的老家,给
金鼎打工的几乎都是董家桥人,估计卞网生就安顿在此。车到董家桥,已是中午,
两个黑道嚷嚷肚子饿了,下车走进一家小饭馆,张口要啤酒,却被卞更生挡住了。
董长生家就在小街上,很好找,家里就一个瞎老太婆在洗碗。那瞎老太婆说董
长生一直在城里打工,等中秋节才回家来。卞更生扫视里外,只见绳子上晾晒的衣
服当中,有件名牌T 恤,分明是老大的,这下心里有底了,便索性端张小板凳坐下,
和瞎老太婆攀谈起来。瞎老太婆有些神色惊慌,于是卞更生趁机说了金鼎卞总被董
长生他们劫持的事,道:“如果你儿子照现在这样走下去,越走越远,万一警方出
动人马,事情难保不会弄假成真,那就原本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瞎老太婆果然着急:“先生你看怎么办才好?”
卞更生说:“赶紧把他们追回来。你告诉我,董长生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瞎老太婆说:“东岳庙。”
进行时A ——一个老和尚走进来,跟董长生耳语着。尽管离得不近,卞网生还
是听到片言只语,是老和尚催他们另觅地方,他心里着实感激老和尚,假如留下在
阎罗殿过夜,他卞网生即使不得惊恐症,也会让白无常的影子缠住一辈子。
奶白面包车又上路了,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好一阵,终于在日落前停下来。卞网
生脚底下磕磕绊绊,人们说话回声,更有一丝丝刺鼻异味儿。黑布扯掉,他才看清
楚面前的废弃车间,曲折的管道锈迹斑斑,几支红蜡烛光照着,简直就是一座空坟!
两个汉子找来一把钢管椅子,将卞网生绑在椅子上,脱了他的名牌皮鞋,扔进墙角
落里。
董长生又走过来说:“告诉你,公司到现在还没人来联系,我们留了电话,可
他们好像并不想要你马上回去,对你卞总的死活似乎不在心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卞网生说:“我不信。我是老总,公司怎能没有我?他们会派人来的,比如…
…”说了那个亲信的名字。
董长生笑道:“他刚住医院来不了。好吧,我们边等边谈,其实这一切主动权
都在你手里。不过我倒奉劝你卞总一句,摆架子耍威风苛刻别人,那是走不远的,
你在金鼎的人缘不就是一面镜子吗?”
卞网生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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