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来,鳌鱼并没有经过我们的村子,也没听说鳌鱼经过了别的村子。所以村子
里的人都认为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老一辈的人说,鳌鱼是万年翻个身。他们这样
地说,亦表明他们也没见过鳌鱼翻身。他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同样地承接了一辈人
的叙述,以此类推,前上一辈的人承接的是再上一辈的人。他们一代又一代地传承
着,固执地相信着这个传说。
对这件事情,我的母亲是这样总结的——她说,把人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依我
说,鳌鱼就是队长,是公社的革委会主任——母亲把灶台上的碗筷弄得噼里啪啦地
响成一片,双手不时地甩动着,脸上露出忿愤的神情。外面在下着雨,我坐在屋门
前,眼睛望着雨地。我老是感到母亲的身影在那里一晃一晃的,我想把那件不可思
议的事情告诉她,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母亲转身披上一件雨衣,说我别待在门口,雨会把我的衣服打湿。说完,她就
走进了雨地里。从队长嘴里吹出的哨音,如一个折断了翅膀的鸟,淋着雨歪歪斜斜
地飞了过来。
后来。
……
后来,我与苏青青一起返回了小城,当晚,苏青青就要回去。我给她买了一张
车票,把她送上了火车。我们什么也没说,在回来的路上,我什么也没问她——是
否已把父亲的骨灰埋葬了,是否见到了鳌鱼?她也什么没说。我们各自都心照不宣,
又各自心怀鬼胎的。晚上车站里的乘客不是很多,我们低着头,匆忙地向站台上走
去。离开车前还有几分钟,苏青青并没有上车,抬起头朝四下里张望着,她并没有
看我,而是机械地望着。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对她来说,这算得上是一趟不愉
快的旅行,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我们都还记得——两个小女孩在森林里跌跌撞撞的样子,记得黄色的月亮,如
纸一样地贴在夜空。苏青青客气地对我说:谢谢你!火车快要走了,你回吧。我点
了点头。她拿起箱子,登上了火车。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她坐了下来。我站在玻
璃窗外,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却无话可说,从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脸,灰暗而苍白。
在这种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我们看上去是如出一辙的,紧闭的嘴巴,无助的眼神。
在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我们对望着。我们都想透过一层想象的玻璃看清对方,那
玻璃是为了遮挡,为了表达痛苦,增加羞愧。我们看清了各自的脸,忧伤而决绝,
可怜而衰微。我们都成了对方的证人,我们真的看到了那一切,看到了那个鳌鱼。
我们的存在像是为了证明那件事情的真实。在列车鸣笛的那一刻,车轮响起,如水
流一样静默地远去。苏青青那张脸却镶嵌在了窗玻璃上,在明明灭灭的光亮中闪烁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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