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师傅看城墙快二十年了。那会儿南京人想起保护古城墙，并依残存墙段划归
各区管，而城东段就落实到养护队的刘大喜头上。也许到他这年龄不太好“那事”，
又一泡尿憋不到天明（睡不死），因此叫他看比小年青放心吧。队里当即拉来水泥
板和镀锌铁皮，在墙角里搭个棚子，扯上电线接上水管，里面再搁张折叠床，不就
可以安身地看了吗。不过领导当时答应过他，到年底一准换人，有“罪”不让他一
个人受。可到时间领导又改口了，说队里已定员定岗，而且僧多粥少，他要不想
“看”那就得下岗，大喜一听不敢吱声了。再后来，他老伴过世，小女儿出嫁，回
到家也冷锅冷灶的，想想还不如在这儿看城墙呢。

    上个月，刘师傅满六十岁办了退休手续，可到今天队里才喊人来接。而接替他
的大老李（李三兵），与精瘦细作的刘师傅不同，大大咧咧。他看着有四十五六吧，
家里孩子也大了；而他前阵子出了公伤，人在家歇了两个月，这会儿被叫来看城墙
了。大老李和刘师傅没得比，便一口一个前辈，刘师傅听见了说什么“前背后背”
的，到时候你在这也修成“精”了！大老李来时提溜个网兜，里面装碗筷脸盆啥的，
一只手还掂了把二胡，刘师傅看见就问他会拉吗？大老李说拉得不好，在家里遭老
婆孩子反对。刘师傅听后笑笑说，在这儿你尽管拉好了，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大老李搁下手里的东西，瞅一眼墙上贴的“看墙守则”，随口念道：“六必须”、
“五不准”……刘师傅这时也望望，说这不用我说了吧，你看看晓得的。之后，他
递来个巡夜用的长柄手电筒，说是队里每月给报六节电池钱，外加一张五十元手机
卡，有情况你得及时向队里报告。再有，就是他身边这只狗和地上那群鸽子了。这
狗是在城墙上捡的，当时又瘦又脏，背上还生了疥疮，后来被他抹软药膏治好了。
他说着便唤来了狗，又在狗脑袋上拍两下：老东西，往后你就跟李师傅了。别给我
偷懒，小心我踹你！那狗洋乎洋乎一一嗅了嗅他，又过来嗅嗅大老李，并摇了几下
尾巴，似乎表示已完成“认主”仪式。而在地上找食吃的鸽子，最初不过是两只雏
儿，后来雏鸽长大了，又上天裹来别人家的鸽子，如今便有白的黑的，灰的和花的，
但都是些小鼻子鸡黄眼的菜货！刘师傅这时一挥手，那鸽子便轰地一声，拍闪着亮
翅，就跟团雾似的飞上天。刘师傅说，这鸽子你每年得清一次，多了拉屎脏，而且
苞谷你也喂不起。

    随后，刘师傅就带大老李实地转一圈儿。其实吧，这段城墙一眼望得到头（不
足二百米），已被历史“掐头去尾”，那灰白墙面呈现出坑洼的鱼鳞状，也仅保留
下三个穹形的城门洞；而每当有车辆经过时，整个墙体仿佛都在震颤，车喇叭则在
门洞里悠悠回荡。这城墙的东西两端，各砌有陡直的石楼梯，可供行人上下，刘师
傅这时说，这东头是一百八十九级，西头是一百七十六级。大老李听了很惊讶，说
这你也晓得呀！他却连自家门前楼梯多少都不清楚。可刘师傅说那不一样，如今你
吃这行饭，你就得操这份心！说得大老李连连点头。刘师傅每天下去吃早点，感觉
数这路口第二家摊子干净，馄饨个头又大，于是就叫大老李往后试试。而对面的小
巷里有早市，刘师傅每天吃过馄饨就去买菜，反正他喜欢吃素，做菜也简单。以前
他“暖”了个煤球炉，队长看过说不安全，为此特批了只五百瓦的电磁炉，能凑合
着烧吧。刘师傅想来想去，觉得这儿只用水不方便，因为白天水压低上不来，只夜
里滴滴拉拉的来，于是得大盆小罐地储水。所以夏天洗澡还好办，只要打盆水搁在
太阳下晒着，挨晚时水还温乎热，只管往身上攉好了。天冷可得去澡堂子了。

    这会儿，太阳照得城墙“冒亮”，且游人不断，有上来打拳压腿的，有扯根绳
子放风筝的，有取景拍照的，也有拣个旮旯谈恋爱的。刘师傅这时说，城墙你得每
天打扫三次，垃圾要及时清下去，而易拉罐塑料瓶啥的可以挑出来，因为能卖钱。
有时小贩也上来收，但每只瓶要扣二分，倒不如直接送去废品收购站划算。他最多
的一次卖过百十块，等于领了回奖金。

    说话间，那小狗尾随他们颠前跑后，边跑边撩起后腿撒泡尿，还不时冲那儿喔
喔叫两下。可小狗每叫一回，刘师傅便站下来瞅瞅，跟着就会说：咳咳，小家伙别
在那儿打闹；那位同志，请别在城墙上留大名；那边照相的姑娘，别靠墙边太近了
危险！游人们一般也听他劝。刘师傅这时回过头来说，这狗跟随他久了，好像也长
了见识，见哪儿不对劲就叫。这等于他多长了两只眼呢！而多数时候，这城墙上还
怪冷清，尤其是刮风下雨天，连个人影子也没有，就听见雨点叭哒叭哒地落在铁皮
屋顶上，那会儿他就跟自己说话，跟小狗说话，跟他远去的老伴说话。

    他们依旧前行。刘师傅边走边指点下说，这一段城墙砖松了，明明贴着告示牌，
可有的人就是不看。那边拐角处有一道裂痕，不过是老伤，现在还不碍事。至于城
墙上的明沟暗渠，下雨天得及时疏通，因为这老墙老砖的最怕搁水里泡了。直到这
会儿，大老李对其前任顿生了几分敬意：好像他熟悉这儿的每一块砖，甚至是一草
一木。而那些弱小植物生长在夹缝间，树干细长，几乎没什么枝杈，小草则在砖缝
间滋生蔓延，并逐渐浸润成一块块方格子，你这会儿望过去是绿格子，也许到秋天
是黄格子，到冬天就成白金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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