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老李本身有点恐高,加上被掉下的树枝砸伤过,所以他这会儿只敢蹑手蹑脚
走到墙边,伸头朝身下探了眼:妈呀,这墙太高了!真要是从这儿跳下去,那不得
粉身碎骨!大老李半开玩笑说。而刘师傅回应道,那是!你说的那种情形也有,想
起来真叫人痛心……一听这话,大老李顿时脸色煞白,因为他没想过看城墙还能碰
上这事,于是就叫刘师傅跟他说说。刘师傅这时胳膊支着墙沿,面朝身下几十米的
地面看着变小的行人汽车树木,慢声慢气地说起他所经历的事儿:大约三四年前吧,
他在这儿救下过一个女孩。记得那天蒙蒙亮,就听见小狗在门外叫唤。刘师傅迷迷
糊糊推开门,就见一女孩站在墙边上,就跟戳根木头似的;身上落些个露水,因为
从这边看那衣肩和裙边颜色发暗。刘师傅过去问了声,那女孩似乎不理睬。他随后
就拿起扫把哗啦哗啦地扫地,扫到那女孩跟前时,她连脚都不抬一下。这时有人上
来跑步,喷红个脸腰间系着外套,经过那女孩时只站下望望,随后又跑开了。刘师
傅不敢下去吃早点了。他从屋里拿来袋鸽食,掏一把玉米洒在地上,喂起了鸽子。
那雄鸽一面吃食,一面记挂着向雌鸽求爱,脖子上鼓了个瘤子,咕噜咕噜叫着。可
那女孩仍不回头望一眼,就好像根本没他这个人和一地鸽子似的。之后,刘师傅端
来张小凳子,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他倒要看看那女孩发什么呆!倏地,那女孩将手
里的红色手机一抛,跟着一脚跨过半米高的墙垛,好在那一只手还勾着墙沿,刘师
傅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姑娘,别做傻事!他这会儿说。而没有立马跑过去,因为
那根本就来不及。姑娘,刘师傅想下又说,你是杀人了,还是得了艾滋?你才杀人!
你才得艾滋!女孩愤然回过头来说,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干吗呢?而在这一
问一答间,刘师傅已向那边靠近了。你别过来!那女孩忽然狂躁道,似乎已看出他
的动机。刘师傅只好停在原地,但仍旧尽量与她找话说:其实吧,我都懒得管你!
可你这么一来,我这个月看墙工钱没了,甚至于今后的饭碗……还有你爸你妈,你
同学你老师呢……姑娘听我一句,把手递过来……别往下看,脚下砖不牢……也就
在那女孩犹豫、似伸手而非伸手之际,刘师傅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只手,并顺
势将她从墙头上提溜了下来。而他自个儿也一身大汗!那女孩倒在刘师傅怀里哭了。
仿佛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断开,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宣泄!刘师傅说不哭不哭,边用
手轻拍着她的背,那感觉就像哄许多年前的小女儿,肉嘟嘟的身子,生气时噘起小
嘴,周身散发出奶香味儿。可这会儿,刘师傅并没有闻到奶香味儿,闻到的却是发
际间的香水味。于是他终于明白了,这其实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姑娘了。
刘师傅让那女孩安定下来,就坐在门前的小凳上,看地上走动、边梳理羽毛的
鸽子,看不再对她叫唤而摇尾巴的小狗。随后,他好容易套出女孩家人的手机号,
便打了过去。手机那一头,那女孩的爸声音显得特激动: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我
和她妈都快急疯了……好好,我们这就来!
一小时后,刘师傅果然见远处开来辆小车,并一路闯过清晨道口的红灯。那车
开到城墙边“嘎吱”声刹下,旋即从车上跳下一对儿中年夫妇,发疯般地扑向了那
条石楼梯,而落在后面的女人,几次脚下踏空,险些要摔倒。而当两颗脑袋一浮出
墙面,便传来了急切的呼喊声:莉莉呢,莉莉呢……她们果真是那女孩的父母。可
这叫莉莉的女孩坐着没动,甚至面无表情,倒是她妈率先扑过去,一把搂着女儿哭
了。这时,刘师傅把她爸叫到一边,委婉地说了下情况,并一再提醒他道:你可千
万别发火,好好跟女儿谈。她爸连连说不发火,不发火……其实他早被刚才“那一
幕”吓得半死。
在城墙上见女儿毫发无损,她们都不知道如何感谢是好,她爸提意去下面找一
家像样的餐馆,好好酬谢刘师傅一番。可刘师傅说,这会儿餐馆还没开门呢,你们
就赶紧回去吧。于是把她一家三口送下了城墙。走到小车跟前,那女孩犹豫了一下,
转过身来对刘师傅说:大叔,谢谢你!后就和她妈一起拱进了小车。这时她爸打开
小车前门,从座位上拎出个黑包,便把刘师傅拽到了一边。他扯开包拉链,抽出一
叠钞票,就往刘师傅手里塞,却被他挡了回去:没那个必要!再说了,他也不是为
了钱才救他女儿的,他女儿就值这点钱吗?刘师傅边想着,边瞅了眼面前的小车,
就问她爸这是你的车?挺贵吧。她爸说是国产“宝马”,也不算太贵。刘师傅最后
说,钱挣够就行了,有空多陪陪女儿吧。那是,那是!她爸说着跨进小车,一踩油
门开跑了。
刘师傅这会儿说,看情形那女孩家境不错,她本人长得也不丑,却给娘老子来
了这么一出!所以说嘛,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
刘师傅早把这事给忘了。可半年后,他意外地收到境外寄来的邮包和一封信,
送来的邮递员抱怨说,你这人可真难找,而且地址也不全,要不是看在“国际友人”
的分上,早就给打了回票。刘师傅心里也怪纳闷儿,哪来的洋亲戚?便急忙拆开了
来信。原来,这信是那女孩父母寄来的,信中还附了张照片,照片上那女孩戴着顶
太阳帽,一脸灿烂的笑,手窝还捧着把鸽食,正在喂外国街头的鸽子呢。信上说,
眼下他一家正在境外游,如今女儿好多了,玩得很开心……这一切都得感谢他了。
于是,他们想到买袋正宗的英国鸽食,并托国内朋友打听到他的地址(也不知对不
对),就给他寄来了……刘师傅自然挺高兴,边动手拆开了邮包。可那所谓的正宗
英国鸽食,只不过是黄澄澄的玉米粒,就连一旁的邮递员也看傻眼了:你那洋亲戚
大老远的就寄这个?真是有钱没地方花了!这会儿大老李听了,也笑得差点儿没闪
了腰。
刘师傅第二个救下的是个中年男人。那天傍晚时飘来阵雨,游人们顶着衣服和
报纸纷纷跑去,城墙上只剩下一人傻站着淋雨。刘师傅在小屋门口望见,便喊了一
嗓子,没反应,他就撑起把伞赶了过去。谁知那人将伸来的伞一推,还说不用他管。
嘿,这不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刘师傅也懒得理他。可独巧那人脚下一滑,身子一个
趔趄,刘师傅便手扶了他一把。可这一扶不要紧,那人反借着后扯力扑向墙边,刘
师傅连捞带拽地顿住衣角,而他一面伸着腿,一面嚷嚷道:你放开手!让我下去,
让我下去……刘师傅当然不肯放手了,反而将他拦腰抱住,却感到那身子极轻,甚
至被嶙峋的骨头硌疼手。
好了,够了,再闹我可跟你一块下去了。刘师傅与之纠缠着说。
最终,刘师傅把那人拽进了小屋,让他坐在砖头和木板搭的小桌旁,还给他盛
了碗稀饭,递个馒头和双筷子,说饿了就吃点吧。那人倒是想吃来着,可他喝口粥
啃口馍,嘴里塞满了食物,却一时难以咽下,后又“呕”地一声吐了。刘师傅这才
在灯下看清爽,那人身上穿件通常病号穿的格子服,胸口印有“某某医院”的红字,
便明白他不是流浪汉。听见他侉腔侉调的,刘师傅就问他来城里瞧病的?那人点点
头,说他得了食道癌,这已经是二次复发了。上回住院时,动手术加上化疗,一共
花了好几万,连儿女们也为他四处借钱,家空了……所以他这回不想治,不如早点
死了算了,也省得拖累儿女们。刘师傅听后心里酸溜溜的,但还是劝他别走那条道。
当然这不是说漂亮话,刘师傅说要是我的话,咱有钱就治,真正没钱就回家,不知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这么“走”了,叫孩子们做啥感想?兴许他们会痛一辈子的。
刘师傅还告诉他,他自个儿老伴走的时候不到五十岁,得的也是癌,他曾领她去北
京上海等地瞧过,几乎花光了全部积蓄,最后也没挽回条命。但他们尽力了,两个
人也没什么好怨的,老伴临终时还对他说,你也别太难过,这是命,咱拗不过的。
刘师傅说这不是讲迷信,人有时候就得认命!
见那人情绪好了点儿,刘师傅就动员他喝点儿粥,说是越吃不下越要坚持吃。
那人勉强喝了几口,用手抹下嘴巴,还说得感谢你老哥呢!咱不死了。他说他原想
跳医院大楼的,但考虑到科里的医生护士对他不错,护士长还从家里带水果给他吃,
他怕跳了对她们影响不好就没跳。可是不想,到这儿,还是给你老哥添麻烦了。刘
师傅说快别这么说,咱俩能在万千人中碰着,说明有缘呐!刘师傅又问他下面咋想
呢?那人说不打算在医院治了,这一两天就家去,反正过一天是一天呗。他听说前
庄有人吃草药吃好了,自己也想试试,如果身子得劲儿,他就上山挖草药……
那人临走前,刘师傅端来盆温热水,让他洗把脸,擦擦身子,还把鞋上的泥冲
了冲。而他一早从病房里偷跑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这会儿身上连坐车回
医院的钱都没有。于是刘师傅就打着手电,一路送他到下面的车站,又给他六个
“大头”坐车,他说足够了。上车后,那人向刘师傅招招手,跟着一车人离开了。
刘师傅这会儿说,那人多半是不在了。但也有可能七吃八吃吃好了,因为世上有这
样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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