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回锋人还没有杀完，就被马云发现了。马云住在马学家隔壁，他听
到一阵女人的哭叫声，就赶紧跑了过来。他一脚踢开大门，立时惊呆了：屋内一星
孤灯摇曳，三个女人挣扎着倒在血泊之中……回锋听得有响声，赶忙回过头来。他
知道马云当过兵，有几分厉害，就杀气腾腾地吼道：“不关你事，滚开！”马云说
：“回锋，都乡里乡亲的，你怎能杀人呢？”“你管得了吗？”“回锋，快放下斧
头，跟我一起去投案自首吧，兴许还能保住你的一条命。”“我早就不想要命了，
想要命还杀人吗？杀死她们，我就够啦，值啦！马云，你不要管闲事，她们都还没
有死，我要杀她们，杀死她们呀！”马云闪身一跳，想跳到回锋背后箍他的腰，夺
他的斧头。不料回锋早有防备，他抡起斧头，照马云迎面劈来。马云慌了，赶紧往
旁边一闪。回锋扑了一个空，斧头砰的一声劈在门框上陷了进去。回锋想拔回斧头，
使劲摇了两下也没摇出。他惊恐地望一眼马云，赶紧撒开脚步仓皇逃窜……

    以上这些，是马云告诉我的。

    那次回家，正赶上马云病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神志恍惚。当我与他谈了
一会儿话后，那病竟奇迹般地好了。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将回锋押上车时，他说连
砍三人，竟一个人都没有杀死，太化不来了，而这都是因为马云的破坏。并大喊大
叫说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报仇，就要杀死马云。我说：“你是怕
回锋回来报仇将你杀了？”“是……不……不是……其实，我跟回锋关系挺不错的，
也算得上朋友。”“告诉你吧，回锋这回是活不成的了，要枪毙呢！”“你怎么知
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一个人都没有杀死还要枪毙？他杀的三个女人，不
仅没死，经过医院抢救，连半点儿残疾也没留呢。”“这我知道，但回锋这条命是
保不住的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讲给我听听好不好？”我就给
他讲了，他听我讲完，病马上好了一大半，就能下地走动了。但他声明，枪毙回锋
那天，他要把自己关在家中，为回锋烧一炷香。

    我在人堆里搜寻，终于没能找着马云。看来他真的照他的话办了，这不禁使我
十分失望，突然产生一种想跑到他家去看看的念头。这时，我看到了马连生。一见
到他，我的目光就粘在他身上离不开了。马连生在人群中推来搡去，脸上露出一副
痴迷的神情，嘴唇半张半合。他始终护卫着身边的一个女子，这女子怀中抱一个小
孩。我想，这肯定是他的妻儿了。他也是我的学生，与回锋同班，全校有名的调皮
大王。一次，他竟将一条小花蛇放在我的讲义夹里。我最担心的是他，担心他的未
来。按事情的自然发展来看，今日公审的不应是回锋，而是马连生。可事实恰恰相
反，我曾听乡亲们说过，马连生现在已经变得很安分守己了。他父亲给他娶了一个
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他就变成一个好后生了。我盯着马连生的脸，想找寻一点
昔日的影子，但怎么也寻不见了。

    人群一阵骚动，回锋被押上了审判台。我抬腕看表，已是上午十点。这时，公
审大会正式开始。回锋的头剃得光光的，被两个公安人员押得很低，泛着一股青光，
看不见他的面孔。我很想再看他一眼。我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机会。

    这时，人群已不再推搡，大家皆静了下来，伸长脖子痴痴地望。

    高音喇叭响了，很洪亮，在山谷中回荡，悠悠绵绵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我看见了回锋的父母。我不想看见的，但他们出现在我眼里，我不得不看。他
们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像两尊没有半点知觉的木雕呆然立着。三个被杀的女人抬到
医院，医药费花了一万多元。准备为回锋娶媳妇的钱拿出来了，仍不够，屋也拆了，
卖了。现在，两位老人住在一间临时搭就的茅草棚里。我不忍继续看他们，赶紧别
过脸去。

    那次，得知我回家，回锋的父母来找我，问道：“像他这种情况该不要紧吧？
你知道，我们就他一个独生儿子呀！”我说：“他杀人杀得不是时候。”回锋母亲
说：“怎么不是时候？他没有杀死人，他杀的人全用咱们的钱给救活了。杀人偿命，
回锋没有杀死人，是不会偿命的吧？”我说：“这是一起恶性案件，再说，回锋正
撞在风头上。”“什么风头？”我只得告诉他们说，一个月前几个流氓有眼不识泰
山，拦了省委书记的车搞抢劫，当场被警卫给毙了一个。据说省委书记回去后找头
头脑脑们开会，大发雷霆，要坚决严厉地打击刑事犯罪分子，决不心慈手软。讲完
了，我又说：“你们看，刚好遇上这样的时候。”顿时，他们的眼珠黯淡了。过了
好半天，回锋父亲说：“你在县里有熟人，能不能找他们跟俺帮点忙？”我知道这
个忙是帮不好的，但我还是安慰他们：“我去找他们活动活动看。”回锋的父亲便
紧紧抓住我的双手：“俺回锋的命就靠你了。”回锋母亲说：“你就是回锋的救命
恩人呀！”突然，他们俩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弄得我不知所措，赶紧将他们拉了
起来。

    脑里走马灯似的回想着，我又发现了马学家，还有他的婆娘、妹子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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