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婆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连连向医生道谢。医生开玩笑说:你丈夫各项指标都
很好,五十多岁的男人了,身体能保持这样,你这做妻子的功劳不小啊!
老婆笑得很开心,可胡显峰的心里却更加没底了。明明肝脏难受,医生却不把
检查的重点放在肝脏上,检查别的地方有啥用?这些个穿白大褂儿的全一个味儿:
就是为了赚钱。胡显峰失望极了,看来,市医院比县医院也强不了多少,当初舅舅
的肝癌就是到了省肿瘤医院才确诊的。这些小医院哪能和省里的大医院比呢!
胡显峰的身体每况愈下。老婆成天变着样给他做好吃的,可他吃不下去。老婆
就哄他,就像当年哄他们的儿子一样。他怀疑老婆知道什么了。舅舅刚住院那会儿,
舅妈就一直瞒着舅舅。
胡显峰开始失眠了,他整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他懒得洗脸,胡子也不刮,
头发乱糟糟的。
老婆到处求医。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心理医生。
胡显峰拍桌子了:我得的是肝病,又不是心病,看的哪门子心理医生!
那你整天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呀!老婆抹起了眼泪,很无助,也很伤心。
胡显峰走到老婆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老婆瘦了,瘦多了。他想起了舅妈,
舅舅病重时,好像从来不知道心疼舅妈,舅妈被舅舅气得哭了一回又一回。虽说舅
妈也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但胡显峰没少在心里替舅妈抱委屈。他觉得,一个人死了,
啥也不知道了,就享福了,什么挣钱呀,名誉呀,快乐呀,痛苦呀,啥也不用想了,
啥也不存在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苦就苦了活着的人。舅舅还没死时,舅妈就
操劳得不像个样子了,舅舅火化那天,他看看舅妈,觉得她少说也得老上十岁!
自己要是也像舅舅那样,两眼一闭,那老婆得啥样?胡显峰捧起老婆的脸,给
她擦去眼泪,说,明天上省肿瘤医院吧。其实,他希望这话能从老婆的嘴里说出来,
可是,这个女人,只知道去小医院,只知道看心理医生,她肯定是怕查出癌症来。
怕有啥用呢?发昏能当得了死吗?病长到了身上,想躲是躲不掉的。女人呀女人,
他又想起了舅妈,舅舅病危那些天,舅妈天天就知道哭天抹泪,整个儿成了废人。
到了省肿瘤医院。采血,化验肝功;肝胆脾肾彩色B 超;胃透,胸透;心电图,
脑CT;核磁共振。
天热,老婆楼上楼下来回跑,汗水把衬衫都打湿了,衣服沾在身上,雨淋了似
的。他也被医生折腾够呛,一会儿仰着,一会儿趴下,像屠宰场里任人宰割的牲口
似的。要是牲口就好了,拿一把快刀按倒就宰了,把肝脏拿出来,看看到底是哪儿
出了毛病,多省事儿,何必这样折腾。自个儿遭罪,胡显峰认了,谁让病长到身上
了呢!可就是苦了老婆。胡显峰知道,在医院陪病人,比自个儿得了病还难受。唉!
好人千万别上医院,到了医院,就不是人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老婆哭了。她乞求医生,给开一个有肝病的诊断书吧!
医生摇摇头说,没有病,不能做有病的诊断。
老婆好话说了一箩筐,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硬往医生手里塞。医生推开她拿
钱的手,皱着眉头说,是不是应该给你也检查检查呀?不过,请你上神经科!
胡显峰彻底绝望了:病成这个样子,医生却检查不出病来。他怀疑是老婆做的
“扣儿”——查出了肝癌瞒着他。要是真的没病,她哭丧着脸干啥?老婆的表情,
跟舅舅查出了肝癌后舅妈的表情一模一样!
走出医院后,老婆的一句话让胡显峰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老婆说,我去给你买
点儿药,咱回家吧。
胡显峰又不是小孩子,啥不明白。没有病,老婆给他买药干啥?他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也好,他想,回家就回家吧。他说,药也别买了,吃了药又有啥用呢!
舅舅用了那么多好药,打了那么多天吊针,咋啦?最后不还是一个“死”嘛!
老婆劝不了他,说不听他,只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像往常一样,老婆天天上菜
市场卖菜。胡显峰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再也不闷在家里了。老婆上菜市场后,他
就像一年前在工厂上班时一样,准时出门,不同的是,以前是上工厂,现在是上广
场。
广场上的人真多呀!干什么的都有,舞剑的,扭秧歌的,压腿的,还有翻单杠
的。唉!哪样都得有力气,哪样都得身体好才行。胡显峰是做不了这些运动的,他
只能慢慢地走。走累了,他就抬头看天。
快入秋了。天,蓝蓝的,还飘着几朵白云。那白云,不停地变换着模样,一会
儿像只鸡,活像他家以前住平房时养的那只老母鸡,肥肥胖胖的;一会儿又像一只
伸着长脖子的大鹅,连鹅头上的包包都看得一清二楚。再过一会儿,那只大白鹅又
变成了小白兔,两只长长的耳朵还会动呢。真好看!
脖子累酸了,云也看散了,胡显峰就低下头,蹲在地上看步道板。土黄的,暗
紫的,淡绿的,斑斑驳驳,颜色褪了,表皮秃了,有的还露出了里面的小石子儿,
一个一个挤挤插插的,被水泥死死地黏结着。有意思的是,步道板缝隙里长着小草。
就那么小点儿空间,就那么丁点儿沙土,小草怎么能长出来呢?它哪来的那股劲儿
呢?胡显峰真羡慕那几棵小草啊,它们的生命力咋就那么强呢?自个儿要是能变成
小草该多好呀!
胡显峰正看得出神儿,有人喊他。他抬头一看,是以前的工友老米。老米斜跨
在三轮车上,单脚点地,说你干啥呢这是?他说闲着没事儿,看草。老米哈腰从裆
下的车架子上摸出一瓶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边拧瓶子盖儿边说,
你行啊,脑袋好使,不像我,在工厂那工夫出大力;下岗了,还得靠力气吃饭。老
米又说,你去哪儿不?上车我送你。胡显峰听他说“还得靠力气吃饭”就不是滋味,
你靠力气吃饭,那是因为你有力气;我倒是也想靠力气,可我哪来的力气哟!这样
想着,胡显峰摇了摇头,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忙你的吧。这时,有人要坐三轮车,
问老米走不走,老米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走走走。
老米拉着客人,悠悠地走了。
胡显峰后悔了,不如上老米的三轮车了,让他拉着在街上转转多好,反正他有
的是力气,正好再和老米说说话。说啥呢?说啥都行。他得告诉老米,他得了肝癌,
绝症,哪也治不了,他的日子不多了。他还想告诉老米,去年老米的儿子上大学请
客,那天他本来是想去随礼的,可他兜里没有钱,他老婆管钱。他去菜市场找他老
婆要钱,他老婆说,厂子眼看要黄了,这工夫随礼不成了“肉包子打狗”了吗?老
婆不给他钱,他也没法儿呀!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这么说老米肯定会瞧不起他的。
他就说那天家里突然来了客人,一忙就给忘了。他还得和老米说,没随礼和厂子黄
不黄没关系,厂子黄了,咱不还是好朋友吗?他一定得说,他想补个礼儿,请老米
收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千万别把他胡某人当成是小气鬼。
唉!老米他妈的拉着别人儿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的!胡显峰嘀咕着,
随礼的事儿,老米不会生气的,要是生气了,刚才他会主动说话吗?可是,要是没
生气,他干吗连头也不回就蹬着三轮车走了呢?
渐渐的,胡显峰厌倦了闲逛,他怕碰上熟人儿。可是,不出去闲逛干什么去呢?
他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肝脏说不准啥时候就一剜一剜地疼。
胡显峰又像原来那样,成天守在家里。那天,吃完早饭,老婆去了菜市场,他
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忽然,他觉得自己是躺在医院里,全身插满
了针管,像一只被蜘蛛网网住的飞虫儿。他又想起了舅舅。一想起舅舅,他的肝脏
就一剜一剜地疼了起来。他用手摁着肝脏,像舅舅那样,驴似的号叫着。恍惚间,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肝脏正由红变紫,由紫变黑,一点儿一点儿地腐烂;他仿佛闻
到一股腐臭的怪味儿,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儿不正是舅舅嘴里的气味儿吗?他吸了吸
鼻子,发现那气味儿来自他的体内,确切地说,就来自他的肝脏!
“我的肝呀!疼死我啦!”胡显峰撕心裂肺地号叫着,呻吟着,折腾着。折腾
累了,他就像舅舅那样,脑门儿顶在枕头上,撅着屁股跪在床上,瑟瑟地发抖。
胡显峰可不想遭舅舅那样的罪,那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也不忍心让他的老婆像
他护理舅舅那样成天守着他。忽然,他眼前出现了舅舅临死前的样子:舅舅伸出左
手,比画着,嘴一张一合的,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早干啥了呢?要黄桃
罐头吃时咋就不把想要说的话说出来呢?他可不能像舅舅那样糊里糊涂地死去。胡
显峰要写遗书,趁自个儿能走能动,他要把想说的话全都写在纸上。这样想着,他
慢慢地翻过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屋,拉开沙发旁边那张地桌的抽屉,翻找着
纸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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