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屯的事很多很旧也很新鲜。

    小屯不大，四十多户的人家零散地隐藏在一片苍翠的老榆树林中。小屯前面是
一望无际的草甸子，远远望去，一年四季总有牛羊在悠闲地吃草。

    四爷说，这小屯是大清乾隆年间一位姓胡的蒙古人创建的，原本是为了王爷饲
养牲畜而开拓的草场，后来陆续又迁来一些山东、河北一带的逃荒汉人，在小屯后
岗子上开垦了一些土地，盖起了马架子房屋。至今，小屯人仍旧是蒙汉杂居，和睦
相处，代代繁衍生息。

    我想要说的事就发生在这小屯子里。

    “李老太太又要出马了。”爹在哗哗地推着木料，灯光照出他那高大的身影在
墙上一起一伏。

    妈盘腿坐在炕上，手一扬一扬地把麻梢撩到头上，吊着的拨勒锤嗡嗡地转着，
纳底绳经一圈一圈地缠着。听了爹的话半晌才言语一声：“香火旺着呢！”

    哗哗，刨子眼吐出刨花子，打着卷儿落到了地上。仲夏的傍晚小屋格外地热，
不时从房西大榆树上传来鸟儿几声懒洋洋的鸣叫。

    李姑婆又要出马了？我心里像钻进一只小兔儿，一时也难以平静下来。李姑婆
出马就和电影队进了小屯一样令人激动。这回可有热闹看了。虽说可一饱眼福，但
心里还是有些怕，姑婆的那张清瘦、蜡黄的脸上长着一双黑洞般的眼睛，那目光像
两团鬼火令人心惊胆战。

    林老师不是说过世上根本就没有鬼怪吗？可大人们却都说有的。最后，我还是
下定了决心，宁可明天挨老师训，大不了再扯几下老毛，疼也是一会儿，也要看看
这个热闹。于是，趁爹妈没留神，我放下书本溜出了屋，穿过小屯中心的羊草垛就
看到百岁家亮着灯的窗子了。

    百岁长得人高马大，是个光棍。小屯人都怕他。虽然四爷说他不学好，可他对
我却格外地亲热，常偷着给我糖吃。因为他总让我给住在我家后院的猪官嫂捎信。

    记得一天中午天很热，爹妈都在睡午觉，我爬上我家房西的老榆树上撸树钱吃，
无意中见百岁把猪官嫂压倒在我家后园子的柴草垛旁，不时传出猪官嫂咯咯的笑声。
我忍不住也笑了，手里的小树枝落到了地上。百岁吓了一跳，忙跳了起来，见是我
才慢慢地提上裤子走到树下，仰着脸儿小声说：“我……我骑马玩哪。”临了还叮
嘱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屯西南传来猪官沙哑的喊声：“圈猪了！圈猪了！”

    我也加快了脚步，敲开了百岁家的门，求他带我一起去姑婆家看热闹。百岁咽
下嘴里的饭，披着衣服，打着饱嗝，用手扯着我脑后的老毛，边走边唱“月暗星稀
难入睡，小奴我对镜来梳妆，不觉落下相思泪，想起了俊俏的小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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