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知道,尽管姑婆样子吓人,可小屯里的人都十分敬重她。人们常说:“小屯
有三杰。说说唠唠宋四爷,成仙得道李姑婆,能喝能造胡二爷。”姑婆是个热心肠,
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到场,就是她的表哥胡二爷见了她也要弯下腰来笑。听妈说,
我三岁那年中过邪,是姑婆救了我,还让爹在我脑后留下一撮长头发,改名叫狗剩,
说是好养活。去年,她还请爹给她打棺材,没有上底前让爹抱着我钻过去。说是过
了关,今后会平平安安的,百病不犯。
李姑婆是狐仙下凡,知道人的生死祸福。特别是近日来香火旺盛,家里的香火
钱多着呢!我边走边想。
在小屯的西北角,被老榆树包围的三间红砖房就是李姑婆家,就是村长也不过
才住砖挂面的房子。姑婆有两个儿子,大栓两口子住东屋,姑婆和小栓住西屋。
来到大门口,胡二爷的儿子希旺喝得东倒西歪,和一群孩子围着一辆吉普车,
摸摸这看看那,对人嘻嘻笑。姑婆家进进出出全是人。在西屋的窗外,灯光里我看
到猪官嫂敞着怀,背着鼾睡的五丫,两只棒子似的大奶子随着身子摇晃着,她翘起
了脚,张着大嘴正往屋里瞧。
一转身不见了百岁,我只好一个人钻进了屋,躲到胡二爷身后。
一位白胖的叔叔弯着腿坐在炕沿上,一根胡碴子也没有,那堆下来的肚子像是
要把衬衣的扣子崩掉。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金丝眼睛似的眼睛眶一闪闪的,尽管手里的大黑扇子呼呼
地扇个不停,可他肥大的鼻子上还是淌下汗水来。在他的身后,躺着一个老头,不
时地喘着粗气,那青筋突起的手抓着刻着白龙的拐棍,把手是颗眼睛突起的老龙头。
我想,这可能就是宋四爷说的,天波杨府的佘老太君用的龙头拐杖吧?
“这家伙官可不小。”胡二爷从腰里掏出酒葫芦,拔下小木塞。嘴对嘴嗞嗞地
喝两口。
“该死的宋四还不信,操,我就说这堂子神真高,人家当官的不比他有见识?
戴个破眼镜就装文化人了……”他小声嘀咕着。
“求大仙发发慈悲,给我家老爷子一条生路吧!这些钱都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
香火钱……”说着,白胖叔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来,在胖乎乎的手上掂了几下,一
下子扔到了炕上。妈呀,这比四爷齐全屯人的给学校买木料的钱还要多几倍呢,我
想。
李姑婆先是眼睛一亮,随即便微闭上了。小栓子忙上去一把抓在手里,塞进了
小红扁匣内。我看见大栓媳妇忙凑过去给姑婆倒茶水,那红花似的小嘴甜滋滋地直
喊妈。
这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叫:“闪开,没他妈的长眼睛呀?”见希旺背着一
位老太婆,后面跟着一位细高个,眉毛上长着黑痣的姑娘。
“我说眼皮怎么这么跳?我说文弱姑娘,你妈又犯病了吧!”姑婆一边让希旺
把老太太扶到炕上躺下来,一边问那姑娘。
那文弱姑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小嘴颤动了几下,杏核般的眼睛落下泪水。
“孩子,别怕,等我给老爷子看过后再回马来收拾她……”
李姑婆终于出马了。
“对……别怕……”希旺嘻嘻着:“过一会儿再收拾她!”话音未落便引来一
阵笑声。
李姑婆干咳了几声,一口痰喷的一声吐到了地上。她又喝口茶水,说是净口。
慢慢地下了地,揭开东墙上的小木板露出写得密密麻麻小字的红纸来,两边是两行
大字:“在深山修身养性,出古洞四海扬名。”上面横批是“堂口兴旺”四个字。
却见李姑婆点着一大捆香,作了三个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盘腿坐到了炕上,喘
了一会儿,黑洞般的眼睛闭上了。
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只有那炷香冒着淡蓝色的轻烟在灯的周围升腾缭绕着。
我的心开始咚咚地跳着,不敢大声地喘气,汗水浸透了脊背,头直往二爷身上靠。
胡二爷又嗞地喝了两口,用厚重的大手轻轻地捻着我的老毛。“我料到会有这么一
天,要是嫁给希旺不早好了。”他白了文弱姑娘一眼,又嗞了一口,然后低声说。
李姑婆出马了。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不停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头也开始
抖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快。那盘在脑后的,黑白相间的头发也被甩开了,比四爷的
蝇甩子还长。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亮亮的。嘴巴伸得老高,呼呼地吹着仙气。
此时的屁股也颠了起来。
“出马了!”有人喊。
“这回来的可不是善茬。”人们议论着。
尽管姑婆样子很可怕,但她的歌声和我家的戏匣子唱得差不多。
“我正在昆仑修身养性,
顿觉莲坐抖个不停。
睁开慧眼看世界,
东方刮来一阵风。
朗朗乾坤不见日,
瞑瞑黑夜不见星。
风送祥云何处去?
传来报马呼叫声,
老仙我啊,
拨转云头向东行……“
“这回可是登云又驾雾,有来头哇!”胡二爷又嗞了几口。
“妈呀,你咋了?”那个文弱姑娘哭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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