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到了,老榆树抖落片片枯黄的叶子,光秃秃地站在冰冷的秋风里。南甸子
一片金黄。猪官把猪交给了各家各户,到镇上找活干去了。小屯场院里不断传来人
喊马叫,石头磙子吱吱地转个不停。
爹在屋子里端详着大衣柜,妈在外屋叮叮当当地剁着猪菜。
“木匠在家吗?”一语未了,一张蜡黄的脸已经进了门。正是姑婆领着文弱姑
娘。妈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擦干净手,把姑婆和那姑娘让到里屋。
“哎,这不,让木匠给我找块桃木,让这孩子避一下邪。你们听听,昨天她哥
的马车好端端的马就毛了,胳膊也压断了。要不治治还了得,说不上会弄出什么大
事来。”
“求大叔了。”文弱哭出了声:“姑婆说桃木能避邪。都是我害的,我压根就
不该到这个世上来,害死了人了……”
爹一声不吭,找出一个旧刨床子,梆梆几下砍出一寸多长的小木头,用刨印子
削成蛋圆形,再用砂纸磨光。然后交给了姑婆。姑婆拿到手中,眼睛亮亮的,吹口
仙气,嘴里念叨着:“桃木出灵山,神鬼不近前。白天随身戴,夜里保平安。”随
后递给了文弱。
“我想让这孩子和希旺早点办喜事。啧啧,大衣柜打好了。这回好了,省得再
闹出什么乱子了。”
又过了几天,希旺和文弱要结婚了。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妈终于对正在收拾木
料的爹说:“当家的,带狗剩去吧,就多带一张嘴呗?”
爹虽没言语,但转身摸了一下我脑后的老毛。我乐坏了,就跟在爹的身后来到
胡二爷家,去喝希旺的喜酒,说不定还能得到四喜丸子吃呢。
要说希旺这家伙,我可不愿意用正眼瞧他,好吃懒做,喝大酒。有一次我看见
百岁对他说,能举起石头磙子围场院走一围,便给他打一斤酒。希旺在众人的催促
下,挽起了袖子。可举了半天也没有举过头顶,累得全身是汗,脸涨得通红,人们
哄笑着走开了。他还嚷着:“别他妈的走,老子还……没使劲哪……”一提起他的
婚事,四爷总是一推细鼻梁上的老花镜说:“李老太太造孽啊,不干好事。”百岁
总是摇头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
就是前几天,希旺一定昏了头,去偷百岁家的老母鸡。百岁是好惹的?结果被
打得死去活来。那百岁说除非答应结婚后,让希旺媳妇和他睡一宿,否则就打残了,
弄下他一只手来。幸亏四爷赶到,骂住了手,并打跑了百岁。
胡二爷家的破房子是新抹的。在两间要趴下的土房外屋,隔出了一个小屋给胡
二爷住,大屋便是希旺的新房。
新房的墙是用白土刷的,爹打的大衣柜贴着“喜”字靠在北墙。新糊的炕上坐
着一群叽叽喳喳的老娘们。猪官媳妇正往那不大的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
隔壁的百岁家也占了,两个院子里都是人。我家的戏匣子放在两家的墙头上,
穿着新衣服的希旺傻笑着,和一些孩子在听着,闹着。
胡二爷今天的脸刮得铁青,拿烟倒水见人就笑,笑得眼睛成了一条小缝。见爹
来忙走过来说:“宋老四还没有来,这财谁来写账?再说了,除了这老蒙古的礼节,
汉人的规矩还靠他主持不是。”说着,他摘下酒葫芦嗞了一口,眨了一下小眼睛问
爹:“你看这事……”爹半晌未言语,我知道这里有事。
听人说那还是在搞大批斗的时候,胡二爷戴着大红袖标,背着手,腰里除了酒
葫芦,还别着一条皮鞭子。只要他在小屯东西这么一走,足以使人提心吊胆,真魂
出窍。要是再嗞上几口酒,凭你钢筋铁骨也打成一堆乱泥。几天的工夫,小屯竟然
打出十多个特务,一时成为全县的知名英雄。在批斗林老师时,公社的大干部要带
着各大队的人来参观学习。为了增加气氛,突出主题,胡二爷亲自拿笔和纸到会计
宋四家,请他写大字报,揭露林老师的反动罪行。抱病几个月的宋四知道躲不过,
劝了几句也不顶用,便推了一下老花镜,摊开纸刷刷地写了一会儿,然后交给了胡
二爷。当天晚上,二爷亲自贴到小学教室的批斗会场上,还反复端详了半晌。对人
说:“宋老四就是文化人,大字报也和别人的不一样。好着哪!”谁知天亮后被来
参观的公社干部看见了,当场摘下了二爷的红袖标,追究起来后,四爷死活一句话,
是胡二爷让他写的。原来那纸上写的是:“牛拉牛车卖牛肉,牛心何忍?狗趴狗洞
啃狗骨,狗嘴无情!”从那天起胡二爷被冷落了,宋四爷也当不成了会计,被下放
到豆腐房里磨起了豆腐。小屯这才逐渐地平静下来。从此胡二爷也和宋四爷结下了
疙瘩,多少年来走碰头也不说话。
听了胡二爷的话,爹还是去请四爷了。胡二爷扯起了嗓子吆五喝六的,忙得他
腰间的酒葫芦也不停地摆动。
不一会儿,院子里放好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把蒙古刀,一小堆羊骨头。桌
旁边生着一个小火盆。我知道小屯蒙古人家办喜事都得拜天地和拜火。又过了一袋
烟工夫,爹终于把宋四爷请来了。
“贺喜!贺喜!”四爷正正老花镜,边进院边作揖。
“哎哟,都喜都喜嘛!”胡二爷急忙迎上去还礼:“我说什么来着?老四这一
来我心里可有谱了。”
“孩子的事,我能不来吗?一个屯住着,谁求不着谁呀?我说老二兄弟,人家
姑娘可够可怜的,可得好好待人家啊。”
“那是,那是!”胡二爷点头像鸡啄米一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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