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季天来要找的,不是“觉悟”的觉,他要找的,是“睡觉”的觉。
季天来把觉丢了有半个月了。半个月不睡觉,他走在家里的水泥地上,就像走
在弹得蓬松的棉花上。他觉得自己一天也挨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是太平市最可怜
的人。媳妇、儿子和儿媳全家人都给他想办法,五花八门的,想了很多。
开始是让他闭上眼睛数羊。说就像很多羊从羊圈里往外跳,跳一个,数一个,
一直数到睡着为止。季天来闭上眼睛,数啊数啊,数不到二十个,跳出来的就不是
羊了,而是一个被人打得鼻子流血的女人。女人从羊圈里往外跳,一个一个的,都
是她。女人看着季天来,恶狠狠地说:你们晚上睡不着觉!
女人跳一次说一句,一句比一句恶毒。季天来就真的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干
脆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屁股往上挪一下,靠到冰凉的铁管刷漆的床头上。
媳妇懒懒地回过身,眼睛也不睁,问,咋还没睡?数到多少了?
季天来骂咧咧哭叽叽地说:我他妈不睡了!我也不活了!
窗外泻进来的一点儿夜光,把季天来的脸照成了背后墙壁一样的灰色。
儿子季江也给爸爸想了一个办法。他说,这个办法是听来的,很灵。
季天来毫无信心地问,啥办法?
季江看妈在跟前,没说。季江妈急问,到底是啥呀?还不快说出来,看你爸都
快熬成精了!
季江说,我还有点儿事儿,出去一下,反正天儿还早呢,爸也不能现在就睡。
他出去转一圈儿回来,看妈没在屋里,就神秘地告诉爸爸季天来:爸,这个办
法听说挺灵的。
季天来愁眉苦脸地说,啥办法你快说嘛,别卖关子了!
季江神秘地压低声音问,爸,你心里除了我妈,还有没有喜欢的或者爱着的女
人?
季天来想一个巴掌抡过去。儿子的脸离他并不远。可是,十多天睡不着觉,搞
得他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虚弱地骂道:小兔羔子,你这是说啥怪话!
儿子看出了爸爸的愤怒,连忙解释说,爸,我不是那意思。
季天来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他妈啥意思?
季江往爸身边凑了凑,说,爸,我不是说你心里就真有别的女人了。我是听人
家告诉我,要是睡不着觉,就闭上眼,想自己最喜欢的女人。不一定是生活中的,
生活中也没几个漂亮的,有也不一定让咱们碰上。电影里的也行,要是中国电影里
没有,外国的也行。
季天来虚弱地一笑,说,这是谁想的损招啊,纯粹是扯他妈犊子!我喜欢的只
有你妈,她天天睡我身边,也不好使啊。
季江说,除了我妈呢?我就不信,除了我妈,你这一辈子,心里就没想过别的
女人?
季天来想了想,说,要说没想,那是假话,你爸我年轻时候也不比你差,也是
帅小子。我喜欢的,是……是演《护士日记》的上官云珠。可她早就不在啦!
季江急问:不在了?她上哪儿啦?
季天来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说,她早死了!她死的时候,还没你哪。唉,她死
的时候,我还偷偷哭过好几回。惨哪!那才叫红颜薄命!
季江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个人。
季天来也摇摇头。就你们现在喜欢的那些星啊啥的,跟上官云珠就没法比!她
们也能叫星?自己都不觉着寒碜!
季江给季天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的桌上。按说也不远,只要稍稍偏一下身
子就能够着,可季天来就是没力气去拿。
季江说,现在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爸,你别管是谁,只要你喜欢,你就在晚
上闭上眼睛想她,往好了想,比如,她和你笑,和你说话,她躺在你怀里和你撒娇,
她还非要脱衣服让你看她……
闭上你的臭嘴!季天来使出最大的力气骂了儿子一句。你越说越离谱,越说越
不是人话了!喜欢的明星是放在心里供着的,不是陪你这个那个的。去去去!我不
信你这个下流的办法。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季江和媳妇还给爸爸买了好几种睡觉的药。舒乐安定、进口的褪黑素、松果体
什么的,吃了都不管用。大夫叮嘱,舒乐安定最多吃两片,也不给多开,一次最多
开五片。全家人就轮着去开,季江还发动几个朋友也帮忙,一家医院开完了,再去
另一家,太平市的医院差不多跑遍了,攒了一小瓶。小半瓶吃完了,可季天来还是
没睡着一次。他一个晚上起来三回,每回吃两片,都不管用。他想一次把那大半瓶
都吃下去,又怕死,掂量掂量又放下了。他万分痛恨地想:这他妈是不是假药啊!
去医院,医生问以前有过失眠吗?季天来说从小到现在,根本不知道啥叫失眠,
天大的事儿也没影响过他睡觉,只要想睡,头沾枕头不用五分钟,就不知道人间的
事儿了,而且还从来不打呼噜。
医生又问,那最近有啥闹心或者忧虑的事儿吗?股票跌了?
季天来想了想,没有。我不炒那玩意儿。
医生摇头。摇完头以后,拿起笔,给开了四百多块钱的药,让他回去吃。到家
细看那些药,大多数不靠谱儿,连治癌的都有。季天来说回去找医院论理去,什么
医生这是!媳妇扯住他,说,算了,开都开了,现在的医生就这样,跟他惹不起这
个气,吃了说不定还真有用哪。
季江说,就是就是,为这点事儿跑一趟,还不够车费钱呢,说不定还得惹一肚
子气。听说美国发明的伟哥,本来是提高性功能治阳痿的,可后来发现,对心脏病
很有效。所以……
季天来没等儿子说完,就用力把那些药摔在地上,愤怒地说:怎么话一到你嘴
里就不是人话了!然后,颓坐在床上,像梦游者一样,虚弱地闭上眼睛。
到了第十五天晚上,季天来感到自己实在挺不住了。像要做一个重大决定,他
把全家人叫到跟前,有气无力地说:我还是告诉你们吧。
全家人云里雾里,或坐或站地围在他身边。最紧张的是老伴儿,她闹不清刚退
休不到三个月的老头子心里藏着啥,是啥事儿让他突然就睡不着觉了。开始,还以
为是不适应退休生活,可一想,不对呀,退休那天,季天来还高兴地喝了半瓶子二
锅头。可解脱了,可解脱了!一句话说了好几十遍。
告诉你们吧。季天来顿了一下,好像喉咙里的气儿有点接不上。都是那个女人
给咒的!就是她把我的觉给整没了!
媳妇搭在他身边的手一下子就有些无措了,僵了,像是放错了地方。
季江眨巴眨巴眼睛……爸你说啥?前天我问你,你不是说,除了我妈,没,没
……
儿媳妇偷偷扯了扯季江的衣服。
季天来叹了口气: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宠物狗的叫声在太平市经常会听到,声音也不大,但季天
来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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