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老家,在马家沟。我们那个山沟叫马家沟。我们那个村子也叫马家沟。
我离开老家,到别的地方去了。要不,现在也用不着往回赶了。
小时候总听老辈人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时也没拿这话当回事,现
在,我尝到这话的厉害了。我爹,就没少嘱咐我。
他临死还跟我说:儿呀,人一辈子,说起来别的都是小事,一定要吃饱穿暖了,
别饿着、别冻着了……别信他们乱说,你可不是傻子,也就比别人笨了一点儿,这
也好,心里实诚。说起来人太聪明了也不好,算计了别人,也算计了自己。你在咱
们村子,没了我,我对你也放心——有生产队、共产党好啊,不兴饿死人;你要离
了村子,我心里可就没底了……你记着爹的话,不管别人怎么样,你千万别离开咱
这村子。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儿,跟咱们这里可是不一样。到了外头,可就由不了
你自己了……
后来,我爹没了。我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过日子。过了好些年。
再后来,年头一多,我就把我爹的话给忘了。
生产队散了。村子里年纪好、能干活儿的人都出去了。不逢年节,村子里就剩
下一些上了年纪的,管着孩子。金祥回来,他一说要领我走,我想都没多想,就跟
金祥上了火车,到了另外一个山旮旯,到了他的矿上。
金祥是我们村子马老二的儿子。他爹给生产队里出工修水利放炮炸死了,他娘
一时没想开,当天半夜偷偷上吊也死了。小金祥成了小五保户。
他叔马老三说是养活他,可小金祥却不在他叔家里住,他没了爹妈那些年,是
跟我一起住的。队长说我人笨、身子软,下地干庄稼活儿跟不上别人,这辈子当不
成整劳力了。他叫我当马倌,小金祥到晚上就跑来和我住生产队的马圈——那是村
子里大伙的说法,其实是住马圈隔壁的屋子,有灶坑、也有火炕,住着挺舒服的—
—人哪能和牲口住一间房呢?不冷的季节,小金祥晚上睡觉连衣服也不脱。冬天,
实在太冷了,就钻进我的被窝里。睡着了,瘦骨棱棱的小身子紧紧贴我身上。俩人
睡觉,是暖和。
小金祥能自己糊弄上一口,就不上他叔家里吃,他吃他叔马老三的饭,可没他
干妈家的多。他干妈老黄婆子是个傻娘们儿,自己家里一大堆孩子,早晨睡醒了睁
开眼就互相比赛着嚷嚷饿,家里年年入夏就开始断粮,偏偏她不知道愁,还有闲心
可怜小金祥。
其实干妈家的饭,对小金祥也是顶了一饥,解不了百饱。小金祥最常吃的东西
是马料。那时生产队常年的马料是豆饼,用刀切下来几条,到灶坑前边拿炭火烤个
半生不熟的,嚼吧嚼吧就是一顿饭。在矿上,有时金祥喝完酒高兴了,还常拍着胸
脯和他的工人们白话说:“为啥我老马体格这么好?我是吃豆饼渣子长大的,三十
多年前,在乡下,其实就属豆饼营养最大,社员们不懂,吃不饱饭,拿青菜糊弄,
吃菜吃得脸都绿了,却抱着老脑筋觉得牲口料就是牲口料,不把豆饼当粮食,说实
在话,现在我想起豆饼来还馋呢,就是他妈的不好搞了……”
小金祥东家鸡窝里摸几个鸡蛋,西家园子里拽几个果子,真是村子里一个小祸
害。大了,没个老人给他张罗说个媳妇,出工干活儿,扒墙头偷看女便所,差点让
人打死了。以后,他人就没影了,多少年过去,都没有信儿。人们都说,金祥多半
在外边叫人糟害死了。外头的人,可不会像乡亲们那么惯着他。他叔马老三一直种
着金祥那份责任地,还把金祥爹妈留给金祥的老房子卖了。村子里谁也不当世上还
有金祥这个人了。
可后来,却突然有信儿传回了村子,说金祥不单没死,反而混得比谁都好,他
在外头发财了,自己有矿当老板了。开头,村子里的人,特别是那些祖祖辈辈守本
分人家的老人们,都不大相信。可后来,不愿意信也是真的了。村子里不少人就是
去金祥的矿上干活儿了。金祥还叫人把他干妈接去住了好几个月,老黄太太瘪着两
片嘴唇去的,却鼓起腮帮子、长了一口白亮亮的新牙回来,逢人就龇出牙来跟人显
摆:“你猜猜多少钱?——六千来块呀……”
金祥自己不回来,村子里老人却反倒都经常念叨他,说金祥是不是记恨村里人
——村子里几辈子人了,有出息的,毕竟就金祥一个。
过了几年,金祥还是回老家来了。出去,是个瘦溜高挑的半大小子;回来,变
成又高又胖的大老爷们儿了。金祥的鬓角,都见白头发了;眼睛上下,有肿眼泡也
有眼袋了;脑门靠左边,还添了块疤瘌(金祥在矿上有时也把上衣脱了,露出满身
又白又嫩的肥肉来,把胳臂、后背上那几块疤瘌给大伙看:“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天
下是枪杆子里打下的;我马金祥的家业是用片刀砍出来的……‘)。回到村子里,
金祥看见谁都笑呵呵的。他在他干妈家住的。村里就老黄太太家有瓦房,是金祥掏
钱盖的。
金祥去马老三家,给了他叔他婶几张钱。树老枯梢叶儿稀,人老弯腰把头低。
几张票子,他婶子直抹眼泪,他叔颤颤巍巍,把手里那几张新钱抖擞得“哗啦哗啦”
直响。马老三和他的老邻居胡万善一样,脑血栓了。咋说也是骨血,金祥出来,在
障子拐角,淌了眼泪。
老黄太太领着金祥找见我。我正好放羊回来,我们在我的院子里遇到。我有七
头山羊呢,一头公的,两头母的,还有四个小羊。我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平时也没
人觉着咋样。可那天老黄太太却好像头一回看见似的,“啧啧”着嘴和金祥絮絮叨
叨个不停:“祥子啊,你瞅瞅,瞅瞅蝲蛄这个小破房儿——都叫他快住塌了!没了
生产队,别人还行,蝲蛄可就难了,连他那两亩地都种不明白,谷子长得好像耗子
尾巴,光有秆儿,见不着几个穗儿,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再看看他这身破烂儿,好
像回到了旧社会——你可要给他想个法子呀……”
金祥一侧脸,抹了一下眼睛,回过脸来,还和我笑呵呵的:“蝲蛄,你咋还遭
这样的罪……”
我虽说不会说啥,可金祥那么一笑,笑得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我这人平时胆小,
一害怕,心里就糊涂。可不想心里一热,人就更糊涂了。
千不该,万不该。我一糊涂,就卖了羊,扔下房子扔下地,换上一身新衣裳,
跟着金祥走了。
我和金祥上火车,是黄家老二开三轮车送的。三轮车跑了半个下午,就到了车
站。那个站点离我们村子,没有多远的路。
我们等了一阵子,火车才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傍黑,火烧云红红火火,铺了西边半个天,把铁路,把铁
路边上的长条形票房子,把房子后面的黑松树林,把金祥、黄老二,还有别的几个
走来走去的人的身上脸上,都镀上了一层喜兴的红光,看看他们的样子,我想起自
己也是那么一副喜兴模样,我自己还不由得偷偷乐了……现在想来,不大像是真的,
有些像做梦了。
其实,不是做梦,就是真的。
那长条房子后面不远,高一些的地方,还有一所小房子,我没见到房子里的妇
女孩子开门出来,可肯定是住家的,院子里扯的一条白色塑料长绳子上,花花绿绿,
凉着妇女和孩子的衣裳。就在那个住家小院和长房子之间,有三棵大树,披满老绿
色的叶子,很醒目:一棵是槐树,另外两棵是榆树。
我这辈子,就让金祥领着坐了那么一回火车。以外,两脚一直没离开过地皮。
以前在村子里,我听人讲过火车,讲得很玄乎,玄乎得连我都活了心。敢情也
没什么,就是一只下边安了轮子、自己能跑的长铁皮箱子。金祥把自己和我塞进那
只大箱子里头,脚没沾地,人身子却走了,跑得比人在地皮上跑还快——快多了!
火车一走,我的心里就好像没底了,心就提溜起来,提溜到了嗓子眼,被火车拉着
跑了一宿,我的心就跟着悬了一宿。好容易到站下来,心放下了,我的身子却不听
使唤了,好像还在跟着火车走,我脚在路上都站不稳当了,不太会用脚走路了。上
台阶又下来的,金祥只好搀着我。
他那么个体面的人扶着我,别人都要多看上好几眼。一个穿制服的女的还过来
帮着搀了我另一面,说金祥:“真孝心哪!”
到了这个山旮旯里的矿上,我才真是知道了金祥的不一般。难怪听老黄太太的
口气,好像金祥是皇上,是老天爷,没有金祥干不了的事情。在矿上这地方,金祥
真是“一鸟进林,百鸟压音,”他一高兴,就拿自己和毛主席比;脸一撂,逮谁骂
谁,没一个敢出声的。
大伙背后说老板是爷爷,咱们是孙子。我寻思他们是往美了说自己了,孙子敢
跟爷爷撒娇,他们敢吗?广发他们随便拿我开心,可在金祥面前,却比随娘改嫁的
带犊子孩子见了狠心后爹还乖、还老实。
要怪,恐怕还是要怪我自己,金祥倒是唯独没对我凶声恶气过,可不知为啥,
慢慢的,我在金祥跟前,也不知啥时候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变得大气不敢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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