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过城区,向北。
“这是去哪儿?”
“果香园。”
“啥地儿?”
“吃住玩一条龙,咱们县最高档的地儿。”
“果香?早年城北倒是有大片果园,不被砍了盖楼了吗?”
“当时砍了是改革开放,振兴经济,现在楼扒了,又种上了果树,叫保护自然,
开发旅游。”
“我操。那里有个日本鬼子的小白楼,以前咱们偷果还在那避过雨呢。”
“就是它,文物利用,见着你会傻。”
小耢儿提醒我,别几杯酒下肚就拿人开涮,自命为文人不管不顾的,今天可是
正式场合,人家都是穿西装来的。
别说,我还真有这个毛病,酒桌上管老大姐叫小妹妹的事常有,若对方屁颠儿
地说出自己的年龄,我就会说,不像,不像,怎么弄的,至少年轻二十岁,再加上
“相逢恨不未嫁时”,那是真真的下酒。遇到个县团级就叫父母官,显出低声下气
的,其实就是涮着玩儿。
车停,我心动了,这过旧的小白楼连着我的童年。门脸并不显眼,可一踏进房
间,就觉得很陌生,不是我陌生,是放在一个农业小县中就陌生了。那个单间豪华
得可以,别有洞天的感觉。
“我说胡书记,回来好多回了,这屋我怎没吃过?省报的级别不够?”
站在门口的胡书记,哈哈地抱了我一下:“防火、防盗、防记者,我们要时刻
牢记的。”他也让我给惯皮了。
趴在耳边:“你这外乡人不知道,这楼里可吊死过人。”
“哈哈!不懂了吧?没有那年的事,就没有今天的火,这楼是文物了,菜价高
一倍,天天不拉桌,女鬼不害人。”
五大班子的都到了,不该来的一个没有,看来这次县里是认真了,瞅着那老日
本鬼子,像瞅着一张可能中奖的彩票。
“中村先生,日本北海道株式会社渔业公司中国部的主管。”
那中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哇啦,哇啦。
翻译说:“他说,从你的脸上认出了你父亲。”
我冲翻译:“杨叔,我是小恒,咱们院老任家的。”
“啊,你是老几?中村先生提的时候我就猜。”
“老二,同你家彬彬是小学同学。”
“哇啦,哇啦。”
“他说,你父亲还好吗?”
“两年前去世了。”
中村有礼貌地低下了头。我仔细端详着他,大约在六十岁左右,典型的日本样,
五短身材,平头,单眼皮,一套西装穿得有模有样,看来像个有钱人,不一定是北
海道打鱼的,我心里也明白,是打鱼的能看出来吗?这年头。
胡书记招呼大家入座,我谦让一番被安排到老鬼子的右边,那可是主宾的位置,
我这盘“狗肉”就这么上了正席。接待老鬼子可真费了心了,桌上摆的居然是清酒。
我同身边的夏部长说,这玩意儿不借劲。“完了,我请你出去喝。”忘了说了,夏
部长是女的。
胡书记站起来,拿起高脚杯:“中村先生回到咱们县三天了,谈了几个意向型
的合作,前景很好,今天省报的任主任又回来帮助工作,我代表县里的五大班子,
既祝愿中村先生在我们县生活愉快,也对任主任的到来表示感谢。”碰杯。
我已不是主任了,几个月前竞聘之后,成了房檐上的腊肉被挂起来了,家乡人
还这么叫也很受用。
该轮到我敬酒了,向中村躬下身的时候,还在想,中村?没印象。又不能深问,
人家是个讲礼貌的人。
中村端起酒杯,先往地下撒了一点,这让我感动。
“哇啦,哇啦……”九十度躬身。
杨叔说:“你父亲对他有恩,你母亲对他很关照,他永远不会忘记。”
我一惊,脱口而出:“木依寇?”
没通过翻译,老鬼子的眼睛湿润了,用力地点点头。嘴唇一动:“恒。”
一个字别人听不出是日语还是汉语,可我知道他说的是汉语。我冲胡书记说,
换酒,要白的,今天我想喝。老鬼子居然也将酒杯倒空,向我推来。
胡书记愣了一下后笑了,大家都笑了,清酒还算酒吗?小耢儿冲我一挤眼,这
几天可把我整坏了,这酒不挡口。
老鬼子酒量不错,还认识茅台。
几杯酒落肚,老鬼子说起了中日友好,说南京大屠杀他不清楚,可在“满洲国”,
日本人还是友好的,除了反满抗日分子,基本上不杀人,还给你们修铁路,建学校,
恒的父亲就是日本人的学生。开拓团来开了很多荒地,现在你们不是还在种吗?不
让当地人吃大米,是出于没办法,军粮不够,我们的人吃不惯高粱米。特别是这几
年你们搞改革开放,日本也在支持着你们,你们看这街上跑多少日本车呀。还有电
视,冰箱……
一个民间人士,又不是开会,让他过过嘴瘾,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账,咱不是为
套他俩钱儿吗?我碰了碰夏部长,意思是别太紧张,灌他酒,放倒他就不能放屁了。
夏部长还真听我的,笑吟吟地同他干。老鬼子又哇啦,哇啦,杨叔没翻译。
不同他争执,话题转到合作办厂的事上来,老鬼子说,可以进口些我们的海产
品来卖。胡书记觉得不妥,一个小县能销多少海产品呐?还是投资建个厂好。老鬼
子说,那就建个药厂生产鱼肝油。再议吧,总算有了活口。
这老东西,一个卖鱼的,就知道推销他的海产品,他真知道啥是鱼肝油吗?
有些醉了,他要去洗手间。小耢儿马上站起来扶他,我也跟了出去。路过洗手
间他居然没进,推开招待所的门站到了当院。我同小耢儿对视了一下,他要干什么?
事情发生了,只见他用右手解开裤扣,掏出鸡巴,冲着院里的人群,哗哗上了,
而且身体一挺一挺的,低头看着他的“水龙头”还挺认真。好多食客开窗看热闹,
他更来劲,嘴里还哼着……这可把我俩整毛了,赶紧上前去拽他,身后的胡书记扔
了一句:让他尿完吧,不就是一泡尿嘛。
席散,我决意要送中村上楼,并把胡书记劝出了门,说要同他聊聊过去,唠唠
家常。翻译杨叔跟在后面,我说,您也回去吧,我陪他。“没翻译能行吗?”“行。
彬彬干什么呢?”“在大庆当护士呢。”“啊……”
中村进屋就倒在床上,我把门锁了,他嘴里还哇啦,哇啦的。
我说:“木依寇,你说人话。”
他一愣,坐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一口纯正的东北话:“小恒,是你们一家
救了我,要不我非得死在这嘎嗒不可。”
“小时你也打过我,你记得吗?”
“记得。”
“那好。”我抡起巴掌搂头盖脸。“装醉,当街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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