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鸟儿易捉。那滚楼却极难扎。
工艺难度不亚于一级木工的手艺。还要有一定的雕刻本领。
上百根柔韧、质地还要带些坚硬的高粱秆儿,经过巧妙组合后,不仅外型壮观,
如自天成,而且坚固耐用。
有时,偶然滚到一两只专吃鸟雀的凶猛的鹰鹞,那物拼命冲撞,可最终还是乖
乖喂了春荒哥。
春荒哥成了全村人心目中的能工巧匠,更成了他和小伙伴心目中的英雄。以至
后来瑞花姐嫁给春荒哥时,没向他要一分钱的嫁礼。
春荒哥捉了鸟儿,全村人自管拣肥大、美丽的抓回家饲养,他从不吝惜。可若
求春荒哥扎一座滚楼,从来办不到的。
他想起那回向春荒哥偷艺的事,又暗自羞红了脸颊。这么多年,一回想起这件
事儿,他在大为得意的同时也总有些不好意思。
一次,他把精心挑选的一大抱高粱秆儿,送到春荒哥面前。只说一句:“多咱
有闲空儿,给我扎一座滚楼。”没容春荒哥回答,他便转身跑出屋门。
这一夜,他几乎没敢合眼。
这是他人生历程中的第一次失眠。
他唯恐错过了天亮的时机,便一次次爬起来,趴在窗上向外看。
当东方刚刚泛出白光时,他就偷偷走出屋,悄悄隐在春荒哥的院墙外。
天蒙蒙亮了,春荒哥披着袄,趿着鞋,从容着把滚楼挂上高杆。
清晨里,火鸟儿觅食最急最旺,是一天中捉鸟的黄金时刻。
春荒哥挂好滚楼后,冲着墙根足足浇了二分钟水,收起宝物,心安理得地回屋
睡回笼觉了。
他抱着准备好的砖头瓦砾跳进院墙,对着滚楼疯狂投掷。
顷刻之间,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变得七零八落。
连那只刚刚鸣了一两声的“勾魂鸟”也被砸得魂飞魄散,粉身碎骨了。
春荒哥一个回笼觉醒来,已是半晌。他懒洋洋去院中取鸟。火鸟肉是有多种吃
法的,最好吃的要数火鸟肉馅的水饺了……
春荒哥收获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美餐化为乌有,愿望成了泡影。
春荒哥直盯着滚楼的残骸看了老半天,弯腰拎了那只“勾魂鸟”的僵尸,骂了
几句“好你个王八犊子”,沮丧地转身回屋。
他蹑手蹑脚溜到窗前,隐着身子,歪着脑袋,学着木匠单眼吊线的功夫往里看。
他知道,春荒哥一定得用他昨天送去的高粱秆儿扎滚楼。因为不是所有的高粱
秆儿都能用做扎滚楼的原料。需要粗细匀称,质地柔中带坚,还得没有虬节,没有
虫蛀的最后梢一节才行。有时,上百根的高粱秆儿也只能选出二三十根可用之材。
屋里。春荒哥果然已将他抱去的高粱秆儿铺展在土炕上,动手下料了。
他凝神敛气,眼皮一眨不眨,牢牢地盯住春荒哥的一举一动,实实地把每一道
工序都记在心坎上。
春荒哥馋那美餐,火烧火燎地急。就施展了扎滚楼的全套本领……第二天一大
早,又一座崭新的滚楼便悬挂在院中。
三天后,他也在自家院中竖起高高一杆,挂上了自己昼夜奋战的作品。那滚楼
挂得要比春荒哥高出一大截,很打眼,满村人都看得见。
很快就有一只火鸟儿落入翻板。
他捉了,就吆柱子、柳崽、老丫、毛子……一群伙伴来看。
他神气十足,款款地举着那只火鸟儿,在小朋友眼前晃了晃,说:“扎滚楼,
没啥难的,滚火鸟儿,更容易。瞧见没,这鸟儿,最傻。不信,留个记号让它飞走。
不出三天,保准还能滚住它。”
说着,他从老丫的羊角辫上揪下来一截绿头绳,在那鸟儿的脖颈上结个圈儿,
然后慢慢张开手掌。任那鸟儿“扑棱”一下直飞天空,鸣叫着,飞过大坝。
“明天,你们谁稀罕火鸟儿,到我这儿来取,每人挑两只最肥胖的。”他慷慨
着。
他一下子成了小伙伴心目中的偶像。
那一年,他八岁。
第二年春天,他就沿着大坝走进了学堂。
可惜,那只傻鸟,再也没有滚入他的滚楼。
他许诺给每个伙伴两只火鸟儿的诺言自然也没能兑现。原来,他扎的滚楼,翻
板不灵巧不合适。多数鸟儿落在上面翻不下去。偶尔翻下一两只,还能从原路爬出
来,飞走。
他每天都白白搭上许多谷物。
他这才明白做滚楼是有高难的技巧和技术的。
渐渐长大时,他时常忆起,就忍不住笑。
究竟是鸟傻?还是人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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