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隔两年,当我再次踏进湘山街,小心翼翼地沿着青光光的石板路静静地走着
时,湘山街还是两年前的模样:门碑还是那座红漆斑驳的木楼,只是换了一幅新对
联,然而鲜红已褪;一壁残颓半废的鹅卵石墙上苔痕处处,耷拉在墙头的枯草在风
中无力地摇着;那条断尾巴的老狗也还在湘山街的石板上散步,只是颓废衰老了许
多。
我毫无思绪地走着,不知是想温习旧景观,还是想拾起两年前遗失的那个故事。
这时,远处湘山寺的钟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冷冷的寒空,钻进我的耳膜,敲击我心
中那块厚重的幕布。我知道,两年前关于姥姥的故事就要在这钟声中拉开序幕了。
尽管关于姥姥的故事并不是以钟声为开端的,但我想,只有在这宁静寒寂的日子里,
才能唤醒陈年的记忆,就如老农面对粮仓里去年的旧粮一样,对着它们总能引起上
年丰收的灿烂的笑,而对于姥姥的故事,对于湘山街七十八号的记忆却是惨淡又带
些哀愁和苍白的。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湘山街七十八号,那块记忆的幕布也在一点一点地滑落。我
知道我走得越快那块灰色的幕布就滑动得越快,那么幕布后面舞台上的半真半幻一
半客观一半主观想象的故事,就越快呈现在眼前。我不敢的,怕吵醒一个刚入睡的
梦。可脚却不听使唤地一直朝前走。
最后我还是站在了七十八号门前,看到了七十八号:两扇掉了漆的深褐色沉重
的杉木板,虚掩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随便挂着,门槛下一棵白菜,没有营养似
的黄嫩黄嫩地长着,门头上一张蜘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吃饱了正在阳光下睡觉。
我举起手,想敲门,可是在半空中定格了。回头看看湘山街,那悠长深远蜿蜒
曲折的青光光的石板街,像蛇一样,藏头露尾,如姥姥的故事,忽明忽暗,让人琢
磨不透。
铁锁并没有锁,只是生了厚厚的一层渗红的锈。把锁取下来,轻轻地把门推开,
光线忽然就暗淡了,正如一场戏剧开幕前,剧场的灯光全部熄灭了。我知道,幕布
就要全部拉开了,两年的时光,历史并不久远,记忆也还新鲜。
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姥姥时的具体时间了。只记得那是夏末尽秋将迎来一年中
天气最热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是一所中学的高三学生,为了高考,为了有一个安静
的私人学习场所,我决定租一间房子,就这样,我走进了湘山街。我一边走,一边
用双眼搜索我要找的字迹。终于,我看到四个怯怯的字:有房出租。于是我就走过
去,这就是湘山街七十八号。因为胆怯,我几次举起手,又几次放下。最后还是鼓
起勇气敲了门,声音小而沉闷。过了许久还没有人来开门,于是我恹恹地准备离开,
这时吱的一声,门却开出一条缝来,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一张阴阴的素白的脸,没
有表情,好像覆盖着一层不透明的白膜,以致脸上什么都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眼
球在一轮的当儿,我看见的也是白的,似乎没有黑眼珠,这感觉像一股阴森森的寒
气向我袭来,使我每个细胞都在颤抖。
那人就那样冷冷地盯着我不说话,我似乎感觉一切都凝固了,死了,吓得我想
逃。过了半晌,这时一个声音却飘了过来:“想租房吗?进来看看吧!”说完那人
转身进去,把门打开。
这赫然是一位老尼姑。一身青布道袍,一顶青布帽,一双青布鞋。我暗自吃了
一惊。
我跟着老尼姑走进七十八号。里面暗暗的,一股阴阴的冷风在流动。靠着墙壁
的过道,经过两间似乎用白纸隔开的厢房,再走几步,突然明亮起来。原来刚才走
过的是瓦房,到这里瓦房的山墙根了,贴着低低的山墙,我看到有一栋两层楼的平
房。那矮矮的山墙与楼房的墙壁上就空出一个阳台。
阳台下,一位老头正在悠闲地喝酒。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正在面
前一口锅里掏。这时老尼姑叫声:“李伯,今天不出去?”那老人抬起头来,给老
尼姑一个无声无息的笑,然后又低头关注他的锅去了。
跟着老尼姑上了楼梯,到了二楼一间房间。房间很陈旧了,是五十年代的建筑。
但是有一个阳台。阳台下面是宽阔的湘江,河水清绿碧澄,河对岸是一座翠竹的山。
我喜欢这里的环境,所以就决定租这儿了。
那天是星期五,我跟老尼姑谈好条件,周末就回家了,准备下个星期搬东西。
周末回到家,跟老爸说起租房子遇到老尼姑的事。老爸听完我的描述,目光定
定地说:“她是你姥姥。”于是老爸给我讲姥姥的故事。
老爸讲得很凌乱,没有一件事能贯穿姥姥的整个人生,为记叙方便和连贯,我
把它们分散到这个故事中去,重新排列,再加些合理的想象和虚构,使这个关于姥
姥的故事有可读性。
姥姥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尼姑的,她嫁过人,也有子女,出家当尼姑是后来的事,
姥姥是十七岁那年出嫁的。在一个冷冷的深秋,姥姥坐在四人抬的花轿子里,任花
轿颠簸着走在深秋的林间小道上。喇叭在前面震天震地地响,鞭炮也在震耳欲聋地
炸,这一切姥姥似乎都没听见,她只听见了如泣如诉的唢呐声。那条路那片林子都
是姥姥熟悉的,可姥姥还是忍不住掀开头巾,把花轿的布帘拨开一条小缝儿往外看。
林间小路上,并没有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树叶早掉光了,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丛
中,姥姥看到一簇簇开得金灿烂的野菊花。我想,当时姥姥肯定被这簇簇野菊花感
动过,因为老爸说听村里人说姥姥出嫁的时候没哭,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悲伤。
姥姥的花轿在喇叭、唢呐声中绕村子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自己对面的另一户
人家。进了那家以后,姥姥就被唤做杨家大少奶奶了。
姥姥未出嫁之前,太公在床上已躺了两年。两年来,姥姥家四处举债换得一包
包大家都感觉很普通的中药来挽救太公的生命。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再也借不
到一个子儿了。姥姥一家就借高利贷,而村里放高利贷的只有杨家。
那时杨家是快要衰落的地主家庭。表面上看有阔绰的深宅大院,实际上已是外
强中空了。杨家两位少爷是两个败家子:一个酒鬼,一个赌鬼。
姥姥嫁给杨家大少爷是迫于无奈。那年杨家老爷逼着姥姥一家还高利贷,姥姥
家自然还不起钱。于是,杨家老爷就想了一个还高利贷的方法,就是把姥姥拿去抵
债。那时候杨家虽然富有,但大少爷这样的酒疯子是没有人愿嫁的。
杨家大少爷先是读书人,后来不知为什么就退学了。退学后一次酒醉,就脱光
了衣服在街上跑。人们不知道杨家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出了这么一位禽兽。有人说
是上天对黑心地主的报应,但是姥姥还是嫁过去了。村里人除了用同情、可怜的声
音安慰之外就没有别的表示了。要知道姥姥那时候正是有着花一样的容颜和花一样
年龄的时候呀!
姥姥进了杨家就很少出来了。太婆天天在门口探望却总也不见女儿的影子。偶
尔几次太婆见到姥姥,姥姥被折磨得不像人样儿,消瘦不堪的脸上有几道紫色的伤
痕也有几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太婆流了泪,不知道女儿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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