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住进七十八号快一个月的时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刚从湘江洗了澡湿
漉漉地爬出来,看见了秋叔。秋叔是位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嘴里叼着根香烟,手里
提着个皮包,一点也看不出下岗工人的沮丧神态。想必秋叔下岗后一定比上岗前过
得还滋润,事业更风顺吧!
那是星期天,我没有去学校,就随便看看书,听秋叔跟姥姥谈事情。
秋叔说:“奶奶,土管所那边的事我帮你弄妥了,其余的呢,你就请他们吃顿
饭,打个红包什么的,就十拿九稳了。”
姥姥听秋叔这么一说,她那阴阴的面孔突然变得阳光般灿烂了:“哦,那真辛
苦你了。菩萨会保佑你发大财,讨个好老婆!”
秋叔也笑笑地说:“多劳奶奶费心了。”
事后我问秋叔跟姥姥谈的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秋叔说你不知道?你姥姥
正在修一座庵堂呢!
我吃了一惊,仿佛是听到乞丐突然宣告他要盖一座摩天大厦一样不可思议。
但事实上姥姥要修庵堂的事却是真的,而且庵堂早已破土动工了,就在乡下一
个村庄一座风水甚好的莲花山上。姥姥的庵堂虽然破土动工已有许多日子,但有关
土地证、建房证什么的却还没办好,所以,请秋叔出面帮忙。
我一下子觉得姥姥的高深莫测。一位老尼姑到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有时候我
也想,一个近七十岁的老人,她修一座庵堂的动机有何在呢?
但是过了一段日子,到了农历十月十九日,据说是纪念释迦牟尼或是观音菩萨
的一个节日,一群信男信女:一群老头老太都快要入土的人,也还有相当数量的中
年人,他们提着篮子,装着素食素果来姥姥的禅房拜佛来了。他们进门就嚷:“啊
呀拜见未来的住持师傅!”这时候,姥姥笑容可掬,一脸的笑把眼睛都挤得剩下一
条缝了。然后,姥姥伸出手去把半跪的人扶起来,说:“好!好!”俨然就是一副
寺庙住持的态度,没有一点儿忸怩的神态。我终于找到姥姥修一座庵堂的动机答案
了。
以前听爸爸说过姥姥在附近的湘山庵里待过的,而且还有着非凡的经历,我们
可以设想一下姥姥出家到湘山庵的一些情景:姥姥在姥爷被人乱棍打死之后,在一
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姥姥背着一个小包就着夜幕的掩护出了村,偷偷地走了。她跋
山涉水,走走停停地走了好多天,历尽千辛万苦,误打误撞来到了湘山庵的门前。
姥姥因为饥饿和劳累,再加上过分激动,在看到湘山庵那扇红漆的门时,她就晕倒
了。
姥姥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庵里的一张床上,一个尼姑手里拿着勺子准备喂姥
姥东西。见姥姥醒过来,那尼姑很关切地说:“施主,你终于醒过来了!”
再后来姥姥就跪在住持脚下,细诉她的悲惨遭遇,企图用泪水打动湘山庵的那
位女当家收留姥姥。
那女当家比姥姥小十来岁,四十多岁的样子,任凭姥姥抱着她的腿左右摇晃哭
泣,她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望着远方出神。我想那时候那女当家肯定
说过这么一句话:“湘山庵不是慈善机构,不会收留流浪儿!”
姥姥绝望了,除了进寺庙当尼姑,她还没想过什么地方可以投奔的。于是姥姥
就赖在湘山庵不走,任凭尼姑们把她架出去扔在路旁或是山下,但姥姥不管伤痛什
么的义无反顾地又爬回去,再被扔出来,姥姥就再次爬回来。如此三天三夜,姥姥
一共爬了二十来次,直到感动得庵里的尼姑们替她落泪求情。
那女当家不好拂了众人的好意,没办法她只好命人敲响了湘山庵的大钟,召集
庵里尼姑们集合。寺里先辈长老出来说了几句话,那女当家的才冷哼一声,看一眼
跪在地上的姥姥,说给她剃度。
姥姥就终于如愿以偿在湘山庵出家了。然后拿把扫帚四处打扫。殿内殿外殿前
殿后,那女住持总在一个适当的地方出现,对姥姥冷眼看几下。有时候那女住持从
姥姥身边经过,一脚踏在姥姥扫地的扫帚上,姥姥吓得心咚咚地狂跳不止,末了姥
姥还遭一顿骂,不是被骂成懒得像头猪,就是被骂瞎了狗眼,敢把扫帚扫到住持的
脚上去。
我想从那时候起,姥姥就感觉到权力的可贵,她知道了有权力和没有权力的人
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所以姥姥那时候就咬了牙根发誓将来自己也要做一庙的住持人,
看着别人跪在自己脚下哭泣并乞求自己。所以姥姥就也想修座庵堂,做个住持人抖
抖威风。这是不是受到湘山庵那位住持的感染呢?难说。
我不知道我这样猜想姥姥要砌一座庵堂的动机和目的对不对。也许是完全错了,
但后来汪妈走进七十八号,却是一个现实而真实的证据,姥姥把汪妈纯粹当做女佣
使用,那是不是一种报复心理和权欲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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