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已是大年三十了。虽然如今年味越来越淡,但是谁也赖不掉。院子里很冷清,
人们敷衍了事地购置年货,打扫卫生。不过,秦姐却没有精力做这些,她在努力寻
找一条失踪的狗。在家找了大半个小时后,秦姐开门下楼去了。她一路走下去,楼
道里灌满了她真切的呼唤,小黑,我的儿子,你到底在哪里?快出来呀,别跟妈妈
捉迷藏了。秦姐出门之后,我听见老张在空空的屋子里骂了一句,神经病,不就是
一条狗吗,丢就丢了呗。
老张这句话让我很是不爽。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也用不着这样无情无义。毕
竟,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两年前,我闯入了这对老人的生活。当时,我的第二个
主人,也就是秦姐的儿子小张,亲手把我送到他妈妈的手里。其实,小张挺喜欢我
的,因为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患难时光。但是,由于他的第二任女朋友不喜欢狗,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我依依不舍地交给秦姐了。我不计较这些,也没有失落感,尽
管小张待我不错。我不想再次因为自己弄得一对恋人分道扬镳,这样的错误只能犯
一次。只要小张能跟他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我到哪里都无所谓。好在小张后来结婚
了,而且,到目前为止,两个人看上去还是非常甜蜜和幸福。
退休后无所事事的秦姐对我的到来非常欢迎,她似乎一下就接纳了我,而且在
心里替代了她的亲生儿子。我想,这与小张常年不在她身边有关。据我所知,小张
已经有整整四年时间没与父母生活在一起了。秦姐总是把我抱在怀里,亲昵地抚摸
着我光滑、黝黑的皮毛。这引起了老张的嫉妒。最开始,他借口说动物身上细菌多,
要秦姐离我远点儿。秦姐白了他一眼,她说我每天给小黑洗澡,一天要换两次衣服,
我看它比你身上干净。秦姐说的没错,她对我的照顾确实算得上无微不至。当然,
我也明白,老张身上也不脏。老张是个干净体面的人,没事的时候,就读报看电视,
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沉溺于麻将。后来,老张又说,你成天抱着一只狗在大街上走
来走去,难道不累吗?你放下来让它自己跑呀,狗嘛,本来就该到处乱跑。秦姐笑
呵呵地说,不累,不累。老张立即黑着脸说,你那么有力气,怎么不把我抱在怀里?
其实,老张既不是嫌我脏,也不是因为秦姐抱着我累,他看我不顺眼,是他认
为我抢占了他的老婆。在我的记忆中,自从有了我之后,秦姐很少和老张说话。只
要有空,她就对我诉说着各种各样的心事。当然,说的最多的就是小张。在秦姐的
眼里,小张不是个孝顺的孩子,结婚之后,一年半载都不回来看一眼父母,甚至连
电话都懒得打。她苦笑着对我说,估计是他老婆管得严,不让他回来。我暗自想到,
秦姐说得似乎有道理。我跟小张的老婆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觉得那是个心机颇重
的女人。
随着秦姐与我越来越亲昵,老张就越发孤独了。大多数时间,老张吃了饭就抽
烟,一边抽烟一边读报或看电视。他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枯燥乏味。但秦姐就不
一样,她买菜做饭,给我洗澡换衣,然后带着我出去散步,感觉她成天没有半点儿
空闲时间。秦姐的充实与老张的空虚形成了对比,在这个空巢家庭中淋漓尽致地上
演着。
不过,我倒觉得是老张自作自受。老张是个呆板的人,不懂得寻找属于老年人
的生活。他完全可以跟妻子一道,多在我身上费些心思,这样既可以跟老婆搞好关
系,又可以增添生活的乐趣。但是,他却错误地理解了生活。年过半百的夫妻,还
能像年轻人那样天天粘在一起吗?你们现在需要的,是心灵的相守。我如果懂得人
类的语言,一定会扯着老张的耳朵,把这些生活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可惜,我
只能着急地对他一阵狂吠。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张对我越来越难以容忍了,他时刻都在寻找处置我的办法。
有那么几次,家里来了客人,老张非常认真地对客人说,你们谁家需要狗,把这个
黑黑的狗东西带走吧,我看着它就心烦。客人们纷纷表示,宠物好啊,跟人亲近着
呢。老张立即皱起眉头,挥舞着手臂说,好什么呀,你没看见那个秦老婆子,把它
当亲儿子看。为了这个杂种狗,她连我都不要了。我当时很惊讶,老张那么斯文,
怎么说话如此难听?好在秦姐万般阻拦,没有让客人将我带走。不过,家庭氛围从
未再融洽过,吵吵闹闹成了主旋律。
下楼后的秦姐在院子里四处找我,她的声音悠长地飘扬在空中。我窝在三楼阳
台的防护栏里,能够清晰地看见秦姐羸弱的背影。坦率地说,我有些于心不忍。但
是,不这样做又不能解决问题。当时,我的心里很矛盾。
又过了两个小时,秦姐几乎走遍了小区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地
呼喊而沙哑了。然后,她垂头丧气地坐在草地旁边,半天都没有站起来。我想,她
一定是累了,而且心中知道再也找不到她心爱的小黑了。
这时候,另一幢楼里的刘老头走了出来,他身后是一条雪白的哈巴狗。那是一
条母狗,名叫小白,我非常喜欢它。以往的日子里,我常常与小白一起在小区里欢
快地奔跑,但是,秦姐和刘老头却很少来往。我记得他们唯一一次对话,竟然是为
了我和小白进行了激烈地争吵。当时,刘老头认为我对小白进行了性骚扰,他气势
汹汹地来找秦姐讨个说法。哪知秦姐却将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跳起来吼道,
是你家小白不守妇道,成天扭着屁股来勾引我儿子,还好意思说是小黑性骚扰,还
是管好你那条水性杨花的骚母狗吧。刘老头顿时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走了。从
此以后,他们成了仇人。
今天,秦姐却主动与刘老头说起话来。我看见了,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个
病人。秦姐走上前去,点头哈腰地说,刘大爷,你看见我家小黑了吗?刘老头没吱
声,眼睛斜盯着楼上某家人的窗户。秦姐看着旁边的小白说,我儿子最喜欢和你家
姑娘一起玩了,今天早上它来过你家吗?刘老头瞪了秦姐一眼,对小白说,走,甭
理她。小白跟着刘老头,慢腾腾地走了。秦姐追了两步,带着哭腔说,我儿子不见
啦,你看见它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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