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昊天的广告很快出来了,连着三个整版,还是套红的。总编非常高兴,见了刘
依然恢复了自然笑,说不管怎么说,李大中这个人还是很讲信用的,大老板就是大
老板。总编一高兴,考虑问题也就活泛了,他宽宏大量地对刘依然说,不写李大中
本人也行,写昊天这个企业也可以,也算是表示谢意吧。报社也在传,说刘依然能
干,一去就弄回来三个整版,有这个本事,应该调去搞广告。有的传得更神,说刘
依然就跟李大中跳了一曲,李大中就同意做广告了。还有人开始东拉西扯了:刘依
然从李大中那回来,就跟丈夫闹离婚。
刘依然对这些都顾不上,她正心力交瘁地对付马杰呢。离是马杰,闹也是马杰。
马杰见刘依然根本没和他闹,反而觉得吃亏了。人虽然是搬出去了,但还是三
天两头地生事,不是找刘依然,就是找刘依然的父母,一会儿要楠楠,一会儿又说
得先把事情说清楚。刘依然说,楠楠你想都别想,你不是愿意给人家的女儿当爹吗?
当去吧!至于说清楚,你还哪不清楚?马杰说咱俩到底谁先有了外心?刘依然说是
我完了吧?马杰说要这样事情不能算完,我还要找那个混蛋总编算账哪,不然我咽
不下这口气,枉是个男人!刘依然大怒:“马杰,你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结果平白地多吵了几架,而且都是吵得昏天黑地才收。刘依然痛心疾首地想,
怎么摊上个全世界最无赖的男人,像个臭皮囊!他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啊!她被马
杰搞得万念俱灰,天天觉得暗无天日。她确实怕马杰找到报社来,找到总编,那样
的话,所有的人,包括总编,都得笑死她了。
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这一天,刘依然又被总编叫去了。一进门,她就发现总编的脸色很难看,明明
是他叫她来的,可她坐下半天了,他却只顾看桌上的什么材料,始终不说话。刘依
然心里一激灵,该不会是马杰真的来闹了吧?她心里迅速地梳理着解说词。这回要
让总编彻底知道,马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依然小心地瞅了一眼总编,正好总编也抬起头看她。她马上问:“前辈,什
么事呀?”
总编好像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只见他把手中的笔轻轻往桌子上一扔,说:
“你还问什么事,你把人家坑了你知道不知道?”
刘依然吓一跳:“我坑谁了?”
“谁,昊天!”
刘依然又是一激灵,到了还是这头的事情!
总编这回显出全力以赴跟她说话的样子,离开办公桌,坐到刘依然对面的沙发
上,叹了一口又急又粗的气,“刚才李大中亲自打来电话,问广告做了那么长时间
了,稿子怎么看不见?我解释说,广告是广告,稿子是稿子,周龙来签广告合同时
也没有说以发稿为条件嘛。”
刘依然没想到总编在关键时刻能答得这么好,忙问:“李大中怎么说?”
“李大中倒没冲我来,但他当时就把周龙骂了一顿,他说周龙欺骗了他,欺骗
了公司,还说周龙是和你串通好的……”
刘依然脸红了:“胡说八道!”
“谁想到会是这样……”总编叹口气,“那天周龙来找我谈广告时我就有点奇
怪,他根本不提稿子的事,只说在我们报纸上做广告宣传昊天的产品是公司今年定
的计划。三个整版哪,而且当时就拿出支票。我真是高兴得太早了,哪个广告有这
么痛快!”
“周龙不也是为咱们报社好?”
“是啊,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明白,周龙为什么要违背李大中的指示,私自做
主呢?”总编停了一下,快速地瞥了刘依然一眼:“依然,咱们都不是外人,今天
咱们把公事抛开,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周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刘依然瞪着他。
“为什么李大中一口咬定是你们俩串通的呢?”
“这就是李大中这个人的卑鄙之处,一旦谁触及到他的利益,他就翻脸不认人,
满嘴胡说八道!”刘依然义愤填膺地说。
“可周龙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不向着自己的老板,而是向着咱们呢?”
刘依然呆住了。
“你不知道,那天来,他还说了你一堆好话,说你这次去昊天采访,工作认真,
采访深入,十分敬业,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刘依然委屈地嚷嚷起来:“这怎么叫好话,这是实事求是,本人一向如此!”
“可他在做广告这件事情上可没实事求是呀。”
“这算什么没实事求是?做广告也是宣传嘛!”
“问题是他知道这不是李大中的意思啊!”总编的手势也上来了,两个手掌相
互拍打着:“周龙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做事向来是很稳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
虑的。”
“人家帮了咱,咱怎么还对人家疑神疑鬼?”刘依然更加不满了。
“你的脑子怎么这么简单?咱们对周龙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李大中会对他怎么
样!我是那种只认钱的人吗?伤害朋友的事情我也不能干!所以要把这件事情想清
楚嘛……”
刘依然脸一偏,又是一副发呆的样子。
……
“周龙这显然是故意得罪李大中,李大中是肯吃亏的人吗?”
……
“这人我知道要整谁,肯定是往死里整!”
……
“我可以去做解释工作,能不能管用难说。”
……
任凭总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又问又说,刘依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盯住一个
地方。总编只好打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刘依然,咳了一声,忽然放轻了声音,
问:“依然,听说你要和马杰离婚?什么原因?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了?”
刘依然咬咬嘴唇,还是没话。
总编叹口气,“都不容易啊!”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刘依然忽然醒了似的,抬起头,两眼炯炯有神:“总编,李大中的稿子,我明
天交稿!”
“哒!”刘依然重重地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好像射出了最后一粒
子弹。她出了口气,电脑屏上已经横尸一片。她看了看统计栏,六千多字,拿得出
手了。她想都没想,又打上了标题:走向辉煌。她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就通过采编
平台把稿件直接传到总编的稿库里,又通过QQ告诉总编:稿件已提交,请审。
很快,总编电话叫她:“上来一下。”
刘依然推开总编办公室的门,见总编正在看她的稿子。总编点着鼠标,翻翻前
面,又翻翻后面,也不抬头,说:“挺快呀,真不愧是报社第一支笔!”
刘依然看出总编有点拿不定主意,就给他留了个台阶:“前辈,哪儿不行我再
修改!”
“我先看看再说。”总编支吾着。
“放心吧,绝对都是主旋律!”
“好,那就好。”
刘依然越表功,总编似乎越不放心,看得越仔细。刘依然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总编终于看完了,咳了一下,说:“这个……”
又停了一会儿,终于说:“写得——还行,材料哪来的?”
“哪都有。”刘依然笑笑。
“不过,可真不像你的风格啊!”总编敲打了一句。
“这种稿子,还要什么风格?好话说尽了就行。”
“这样吧,稿子还是传给昊天看看,他们看完了咱们今天就发。”
刘依然倒着急了:“还给他们看?不会有问题的!”
“还是看看好。”
“真没必要!”
“还是必要的。”
刘依然越急,总编显得越吃不准。
“传给李大中本人?”刘依然问。
“那样不好,还是传给周龙吧,昊天的稿子都是他把关,正好也给他一个立功
的机会。”
刘依然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稿子打印出来,找出周龙的名片,按
照上面的传真号,在稿子的空白处写上“请交周龙主任审,今日付印”,很快把稿
子传了过去。然后,她去厕所。她刚把门插上,就听见外面在喊她的名字。她只好
赶快出来。别人说是她的电话。她跑回去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我周龙。”
“你好,那个稿子……”
周龙打断了她:“我看到了。我正想问问你,你这是干什么?”
刘依然愣住了。她听出周龙的口气很不客气。她犹豫了一下,问:“写得不行?”
“当然行,把我们老板写得像孔繁森一样!”
刘依然哑笑一下:“这不就对了?”
“什么对了?”那边口气咄咄逼人:“上次在北京,你是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你还有点职业道德!”
“我的职业道德出什么问题了吗?”
“你说呢!”
刘依然有点不耐烦了:“我说周主任,稿子看完没有?看完了你们就签个字…
…“
“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
“你心里应该清楚的。”
“拜托周主任,这跟我的心里心外都没关系,就是一份采访稿件,有失实的地
方你说,没有失实的地方我们就发了。”
“不能发!”
“怎么不能发?”
周龙在那边倒不说话了。
刘依然用轻松的口吻说:“其实想开了真没什么,写谁不是写呀!再说我也该
感谢昊天对我的一片盛情,这样咱们就两不欠了……”
“你不珍惜你们报社的名誉,也不珍惜你自己的名誉了吗?”对方有点急了。
刘依然停了一下,轻飘飘地说了句:“无所谓。”她刚要挂电话,对方在那边
喊:“依然!”
刘依然又拿回电话。
“你再想想!”
刘依然还真想了一下,然后一狠心,故意用更加轻松的口吻说:“你不签字也
无所谓,我文责自负,明天看报纸吧!”她手一软,几乎是扔下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刘依然突然觉得自己不知该做些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硝烟
还未散去。她呆坐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眼圈儿发红。有同事看到了,就围过来问
寒问暖,但都问不到点上。别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和丈夫闹离婚,于是都围绕着婚姻
展开工作,有劝和的,也有劝散的,有说普天之下男人都一个德性,也有说好男人
肯定会有的。刘依然越听越烦,红眼圈儿变成了黑眼圈儿,但是始终一言不发。终
于,她抄起自己的提包,站起身离开了报社。她先回父母家。自从和马杰摊了牌,
她就把楠楠从幼儿园接出来,放到父母家。在父母家她完全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一脚把楠楠的小椅子踢到一边,又顺手把妈妈刚买的豆腐倒进了马桶里。后来她对
妈妈说,楠楠您帮我看着。我回家自己待会儿!妈妈有点不放心,让刘依然吃完饭
再走。刘依然说,我再不走楠楠就该看到一个疯子了。
以前从父母家回自己家,都是马杰开车来接她。现在没有人接她了,她只能坐
公共汽车。很长时间没坐公共汽车了,一不留神又坐过了站。刘依然就像个幽灵一
样在外面晃荡了半天,脚走得生疼,才回到了家。
现在这个家是名副其实的“自己家”了。她一进家门,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扔
掉肩上的包,一头扑到床上,就一动不动了。她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这世界上
突然没有一个人说她好,没有一个人能帮助她。她突然在这个世界中自己显得多余
了,谁都因为她的存在而事情不顺。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为,马杰能对她不满意吗?
总编能对她不满意吗?李大中能对她不满意吗?还有周龙……现在周龙肯定正
在为碰上自己这样一个人肠子都悔青了。到底是她不对还是他们不对?她想的每一
件事,做的每一件事,哪件事不对?
刘依然真想哭。憋着这么多委屈还不哭?可偏偏眼眶就像两个黄土坑,就是没
眼泪!刘依然心里还顶着一口气呢!
外面天已经黑了。刘依然一直麻木不仁地在床上躺着,既不渴也不饿。她觉得
自己离周围的世界很远很远。她体会到了活着没意思是什么滋味。
忽然,电话响了。她不想接,但电话不屈不挠地响。她只好抓起电话,却不吭
声。
电话里问:“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刘依然大吃一惊,一下子坐起来,问:“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家楼底下。我能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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