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天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
粗嗓子的声音：“你认识老郜吗？”

    “认识，你是哪位？”我好像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我是安静网吧的老板，我在老郜的手机里见到了你的号码。”他说话的速度
逐渐加快。

    “什么事？”我急切地问。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事你快说！”我有些不耐烦，又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他稍停顿了一下。

    “老郜死了！死在网吧……”。

    我感到震惊。看了一下表，已是凌晨3 点多了。我迅速穿上衣服打车赶到网吧。

    原来，头一天老郜的女儿从北京回来了。好久没见到女儿了，老郜异常的兴奋。

    晚上请女儿吃饭，多喝了几杯。酒足饭饱，老郜余兴未尽，就独自一人到他经
常去的一个网吧下棋。

    据网吧老板回忆：当时，是晚上11时左右，老郜来到网吧。开始下了一阵棋，
后来就趴在桌子上。网吧的老板还以为他困了，没在意，也没打扰他。

    后半夜两点左右，网吧的老板看老郜还趴在那儿，就想叫他起来回家休息。可
是，这时人已经没气了。

    据120 的医生讲，是突发心脏病猝死。

    老郜没来得及向任何人打招呼，就这样默默地走了。

    之前，老郜住了一回院。我也曾到医院去看望他。医生说，他需要做心脏搭桥
手术。他思来想去，还是没同意。主要是舍不得花钱。

    我发现：人要是做生意，钱，就是至高无上的。所以，才有拼命赚钱这个词。
其实，老郜不差钱。他在朋友身上也经常慷慨解囊。可在自己身上，却吝啬得难以
置信。

    打那次他住院之后，我和几个朋友都不敢跟他喝酒，也不主张他喝酒，主要是
考虑他的身体。可是，这对于老郜来说，似乎很残酷。

    他是一个性情中人，不能没有朋友，更不能没有酒。他不希望别人把他当病人
看待。尤其是在他腿的问题上，从他懂事起，在幼小的心灵里，就留下了个“病根”。

    他始终追求一种人格上的平等。实际上，是找一种心态的平衡。他一直在追求、
追求了一辈子。其实，在我来看，他已经超越了，他的才智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人。
但，他不满足。正像罗曼·罗兰说的那样：人类的使命就是自强不息地追求完美。
他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身为男人，我也曾喜欢过许多其他男人。有的是惺惺相惜，有的是相互欣赏，
有的是志同道合，有的则是倾慕和敬仰。

    由于看得多了，一般的男人也就觉得平常而普通了些。因为我觉得自己还算是
有一些不同经历的人，虽算不上坎坷和跌宕，可是比起现代都市一些男人那种浮躁
而言，还算是略加深沉些。和老郜交往之后，才觉得自己的那点坎坷经历实在算不
了什么坎坷。

    应该说，与他相识是件幸事，在满眼平常而普通的故事中，骤然就多了这样一
种命运的色彩与传奇……

    送老郜走那天，正是早春时节。大地复苏，天很蓝。花草树木正孕育着生机，
有的已吐出了新绿。

    送别的人很多。老郜的三任妻子都去了。她们素雅端庄，穿着整洁。像亲姐妹
一样，彼此挽扶着。以无比悲痛和崇敬的心情，缅怀着她们心目中的英雄。

    在这三位前妻当中，老三哭得最厉害。她是唯一没有和老郜领过证的人。但，
她是见证和目睹了老郜曾死过一次的人；也是与老郜同甘苦共患难、重新唤起老郜
新生活的人。老郜，是她的最爱。没想到，这次老郜到阴阳界，居然没有再回来。
她不相信老郜真的走了，朦胧间，她好像看见老郜又站了起来，笑眯眯地向她走来。
嘴里还叨咕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而后，又渐渐地消失了……她创巨痛深。

    老郜，含笑带着一丝倦意，安详地躺在万花丛中。好像还在回忆着这美好的一
生。但愿他在另外的世界里，能谋到一个称心的职业。

    事隔不久，我又到胜利浴池去了一次。

    那儿的人，像往常一样，幸福地娱乐着。见了我，还很热情地问：“你好！好
长时间没有见老郜了，他怎么没来？”

    “他走了。”我默默地说。

    “到哪儿去了？”

    “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休息大厅里，又响起了那柔美的《二泉映月》，不知是从哪儿漂来的广播。那
如泣如诉、如悲似怒的情感，魂牵梦绕地牵动着人们；那意境深邃、凄婉流畅的旋
律，像弥漫的蒸气，久久地漂浮在大厅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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