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李像一只蝴蝶从门口飘进来。我担心这只蝴蝶从窗口飘出去摔在梅林大道上
粉身碎骨。因为她不是蝴蝶,是一个美丽的西北小女子。我怎么能让蝴蝶般美丽的
女子青花瓷样的摔碎呢?
我急忙站在窗前,挡住了蝴蝶飞翔的路线。
小李飘到我跟前,伸出右手食指神秘地问我:“你说这是什么?”
我想,这是一个简单的脑筋急转弯。我如果说是竖,她就会说是食指。我如果
说是食指,她就会说是竖。于是,我机智地说,是食指,也是竖。
她说错,是1.
说完就呵呵呵地笑。她说刚才在梅林公园散步碰到一个陌生男人考她。她的回
答和我一样错。末了那男人邀请她聊天,并且神秘地对她说:“这个 1就是一百元
的一。”
小李知道碰到了色男,吓得赶紧跑回了润华苑的办公室。
我听了小李的叙述哈哈大笑。说你应该奉献,深圳的男人压抑啊。
小李听了嘴一噘,然后很好看地瘪了瘪,说:“切,你应该让你老婆翠花从库
勒草原来深圳奉献。”
润华苑坐落在梅林公园的南边,属福田区的地界。公园里时常有揽活的良娼和
想发泄压抑的不是坏人的男人。小李碰到的就是那种略显文明而温和的男人。
我的办公室在润华苑二十五层,是顶层,有空中花园。三张办公桌品字型摆放
在靠东邻窗的位置。窗外是紫云山,传说有一只金麒麟在山中时常出没,见到金麒
麟的人就能大富大贵。
我的对桌老王六十多岁,贵州人,刚刚退休,是搞民俗和萨满教研究的。旁边
的桌子是小李的——那个西北的美丽小女子,是商业策划高手,曾策划过克林顿第
二次访华。
老王对我说,你的家乡嫩江流域文化的根是萨满教。你的童年肯定是在那种神
秘的宗教文化氛围里度过的,因此你的身上就有一种诱惑人的神秘力量,尤其是诱
惑女人。
老王的话就像梦呓,让人琢磨不透。
我说我的姑爷是达斡尔族的萨满,姓毕力扬。有一年草原大旱,八十岁的姑爷
为了向草原神阿修罗祈雨,穿着五十多斤重的萨满服连跳了三天大神,当雨下来的
时候,姑爷轰然倒地气绝而亡。姑母说姑爷被阿修罗收走了,他去了不生不灭的九
重天了。
姑母说姑爷的阿爸也是萨满,他们的萨满是父子传承。日本人开进库勒草原那
一年,姑爷的阿爸为了掩护乡亲们逃进山里,他作法迷惑鬼子——六月的库勒草原
飘起了鹅毛大雪,鬼子在弥漫的大雪中看见一个通天彻地的萨满在跳神,知道这场
大雪是他作法下的。后来,日本人开枪打死了姑爷的父亲,一共打了十枪,身子被
打成了马蜂窝。当他轰然倒地的时候,大雪已下得没膝深了。他血葫芦似的身子砸
在雪窝里,把大雪染成了红色。
老王知道我的姑爷是库勒草原上最后一位萨满时,我们的话题就更多了。我和
小李的话题始终是策划,是那种想把地王大厦以一百亿美金卖掉的不着边际的策划。
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谈兴都很浓,时常地还要到巴丁街的大排档小酌一杯。第一
次喝酒时,小李把我喝多了。那次喝的是二锅头。起初我敬小李酒时她不喝,我就
说西北的小女子不喝酒酒桌上就少了意境。小李听了,说为了酒桌上的意境,你喝
一杯我喝一杯。说着她拿起茶杯倒了两杯,把自己那杯一仰脖喝下去了。我们俩人
喝第三杯的时候,我醉了,可小李依然清醒。她拍着我肩膀说:
“东北大老爷们儿,实话告诉你,我喝酒从没醉过。我们家四个女孩,父亲好
喝两盅,从小我就陪父亲喝,直到父亲去世。有一回县文化馆国庆聚餐,我把桌上
所有的人都喝醉了,那时我才知道自己能喝。”
老王不喝酒。见我喝醉了,他坐在旁边就笑,说:“东北大老爷们儿让西北小
女子撂倒了。”
第二早,电风扇把我吹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裸体而睡。扭头时,看见睡在沙
发上的小李刚醒,且望着我捂嘴窃笑。她说:“你昨晚喝醉了,我就把你就近搀到
我这儿住了。”随后又说:“放心吧,你昨晚没失身。”
从此以后,我不敢和小李拼酒了。
后来我们不喝酒了,也不谈萨满和海阔天空的策划了。因为我们已经被饥饿紧
紧攫住了。我们的话题由文化跑到了如何搞单,如何找政府或企业家搞钱。我们仨
已经两个月没进单了。
我是五个月前应聘在某杂志社南方采编中心的。中心的主任姓罗,是个胖子,
样子像鸠山。据说罗很有背景,曾经任过某省长的贴身秘书。
应聘时我为中心刚出版的杂志指出了几个诸如错别字超标,个别语句错误等问
题,还有一篇某企业领导文章,该人年前就已经抓起来了,杂志仍发他的署名文章
是犯了不该犯的常识性错误。
罗主任听了我的批评很高兴。他说:“你说出了这期杂志的缺点和不足,说明
你有一定的水平。由于中心刚发生人事变动,现任主编办刊经验不足,所以导致你
说的错误。现在你加盟了中心,以后期刊的质量我就放心了。在梅林,各级刊物很
多,在质量上我们不和它们竞争,我们的工作重点是搞创收。”
采编中心的机构设置很简单,主任室、主编室、采访部、经济部。中心权力最
大的是主任,也就是罗主任统辖着整个中心。其余各部的主任都是二级主任,只有
经济部的田主任除外,他兼着中心的副主任,官职比罗主任低半级。
某杂志社在北京,为了能及时采访到南方的经济信息,同时也为了创收,杂志
社在经济活跃的梅林设立了南方采编中心。
罗主任说我们南方采编中心行政级别是正处级,各二级部是科级。
中心主编是小李。她和我对桌而坐。我的到来,她起初很不自然,总是谦恭地
叫我周老师。
罗主任安排我的职务时,有些为难地说:“老周,中心已经有主编了,虽然年
轻经验少了点,但她是和中心出生人死的‘老人’了,你看给你安排一个总撰稿兼
采访部主任行不行?级别待遇和主编平级。”他的话语是真诚的探询式的,我为他
能如此关爱和中心一起成长的年轻人而感动。我说:“让年轻人干吧,我支持李主
编的工作。”
罗主任听了我深明大义的话很开心。他说工作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晚上我请你
喝酒。
晚上喝酒是在巴丁街一家四张桌的湘菜小馆,两张桌已经被一群赤膊喝酒的打
工汉占了。见罗主任和中心一行人进来,都谦恭地起身打招呼。罗主任随和地摆摆
手,暖暖和和地说,你们喝你们喝。
罗主任点了六个菜,他说中心在这里定点吃饭,月结,每天每人十元标准,因
我已是中心的人了,就不到大酒楼浪费了。
喝酒的时候罗主任说,在梅林的媒体里,我们的这种待遇是比较高的了,像《
亚洲人物》、《浪潮精英》等杂志,都是香港刊号,在大陆的经营是不合法的,并
且骗几笔钱杂志就销声匿迹了。
小李已经知道了我没有抢占她主编位置的想法,所以吃饭的时候就很活跃,一
口一个周老师,后来干脆称我刚哥。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漂亮的眸子后面似乎
藏着一种飘忽不定的暧昧,让人琢磨不透。
酒至半酣,小李面如桃花。她妩媚地对我说:“刚哥,哪天有时间约你出去玩,
行吗?”她扑闪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我。
我说:“行啊,美女之约荣幸之至。”
“那咱们就去梅沙海夜游。”
听了小李的话,田副主任干咳了几声,举起左腕,右手揉了揉左手无名指的钻
戒,然后抖了抖左手腕,让腕上的劳力士猛烈震动了几下,端起酒杯,说:“周,
美女都是毒蛇,我们要防止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随后又讲了一个涉黄的笑话后
和我干了一杯。老王没有参加晚上的酒会,他去关外的工厂看女儿去了。
从此以后,我在中心有了四个称谓:老周,周老师,刚哥,周。老周是罗主任
对我的称呼,庄重热情,又不失领导的威严。周老师是同行的称呼,办公室保洁工
王姐也这样称呼我。刚哥则是李主编亲切而暖昧的称呼。周的称呼很复杂,只有田
副主任这样称呼。我感觉我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并且随
时会爆炸。
老田是工程兵出身,蛇口炸响开山炮时就来了梅林。我看过他的履历表,曾担
任过政府官员,还进过监狱。出狱后丢了公职就在各家媒体混。他是中心最活跃最
忙碌的人物,身上的两部手机总是不停地响。由于是军人出身,他接听电话总是粗
门大嗓的,并且在办公室和花园间走来走去,李总刘总王小姐地嚷个不停。五十多
岁的人了,精气神很足,脸上总是洋溢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他的大背头总是光溜溜
的,像牛犊子舔过似的,敦实粗壮的身子挺得很直,白衬衣整洁地贴在身上。他在
花园里培训他的三个业务员时,铿锵有力地说:“干我们这行就要铜头铁嘴飞毛腿。
铜头要敢闯老板的门;铁嘴要能说得紫云山移位;飞毛腿是要快,能追上紫云山上
的金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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