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田带我采访是半个月以后。经济部的一个美女采访一个姓陈的亿万破烂王,
久攻不下。老田去了两次也枉然。为了不流单,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老田带我再次
去采访陈老板。
陈老板的公司在梅林的一条古旧的巷道尽头,两米多宽长着青苔的石板路散发
着陈腐的气息。巷道二百米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岭南民居。这是梅林保存最完整
的最后的古巷民居,产权都是陈老板的。
陈老板的办公室很零乱。他赤脚趿拉着皮鞋,一身名牌灰蒙蒙的不见底色。他
的女秘书人很漂亮,但就像街边落上灰尘的鲜花,脏兮得让人惋惜。
陈老板见老田来了,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了,咱们交朋友可以,文章就不写
了。”
老田讪笑着说:“今天就是来交朋友的。”随后指着我说:“周老师是东北人,
爱交朋友,咣咣的。”老田不伦不类地说了一句东北话。
陈老板打量了我一下,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东北人?”我回答:“东北人!”
他礼节性地和我搭了搭手,又问:“东北哪疙瘩的?”
我回答:“黑龙江的。”
“黑龙江哪疙瘩的?”
“齐齐哈尔的。”
“齐齐哈尔哪疙瘩的?”
初次见面被人刨根问底,我的脸红了,心里很不高兴。他这是在审问还是有别
的什么目的?
我语气不是很友好地回答:“富拉尔基的。”
老田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偷偷用肘拐了我一下。陈老板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两只脏兮兮的手使劲握住我的手,用广东语调东北话高门大嗓地说:“哥们儿,咱
俩是老乡啊。”
“你……是富拉尔基的?”我审慎地问。
“半个富拉尔基的。我十三岁闯东北,到过很多地方。十六岁到富拉尔基电厂
建筑工地当小工。那疙瘩冬天可真冷啊,拉尿都能把属冻掉了。那条江叫什么……
时嫩江,冬天冻三尺多厚。”采访尴尬局面急转直下,陈老板把老田晾在一边,热
情地把我按在灰突突的皮沙发上,指着墙上的一条横幅,说:
“你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乡遇故知。我从惊喜中定了定神,顺着他的手指,眯眼逆光向窗子上方的墙
上望去,几个红色的落满灰尘的大字映入眼帘:致富不忘党不忘小平不忘东北人。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着说:“致富不忘党不忘小平,是天经地义的。为啥不忘东北人呢?是因
为东北人救我一条命,并且养活了我教会了我收破烂。”
原来,陈老板是粤北山区农家的孩子。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在富拉尔基电厂建
筑工地当小工,由于冬天不能施工,他就留在东北干些零活。东北人冬天都猫冬,
零活不是很多。有一天傍晚,他由于冻饿晕倒在一个废品站旁边。打更老头出来撒
尿发现了他,把他拽进屋里连踢带打,活动开血液以后,又用冷水给他擦身子。东
北的冷水真凉啊,凉的刺骨。冷水把他身上的寒气拔出来以后,打更老头才把他抬
到热炕头上,给他喝了两碗热乎乎的小米粥。
那个冬天,陈老板留在了废品站干零活。打更老头姓莫,光棍一人,陈老板随
大伙称他莫大爷。他和莫大爷学会了废品的验质、分类和废品里淘宝的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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